三天后，我站在天门大门前。
大门是青铜铸的，两丈高，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我抬头看了一眼，匾上就两个字——天门。笔锋如刀，力透木背。
门口站着两排人。黑衫白裤，腰带扎得紧，站姿笔挺。周敬之站在最前面。他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请。”
我抬脚走进去。
天门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演武场铺着青石，两侧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在晨光里发着冷光。正前方是一座大殿，殿门敞着，里面光线昏暗，只看得见一张高座。
高座上坐着一个人。
张天。
十年没见。他老了一些，下巴留着短须，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上套着一枚黑色扳指。他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近，嘴角慢慢弯起来。
“孟凡。”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你终于来了。”
我站在殿门外，没进去。
张天往后靠了靠。“你妈在地牢第三层。你想见她，可以。先跪下来，磕三个头。当年你跪着进去的，现在跪着求我，我就让你见她。”
我没说话。我抬起脚，跨过门槛，走进大殿。张天的眼神变了。他身后的屏风后面，走出四个人。四个老人，灰白头发，各站一方。身上那股骑士，跟周敬之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天门四长老。”张天说，“你打得过周敬之，不代表你打得过他们。”
我看了那四个人一眼。然后我转身，往大殿后堂走。
张天喊：“地牢不在那边！”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地牢在你脚下。你坐了十年的椅子，底下就是我妈。”
张天脸色变了。
后堂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天门全景，从山门到主殿，一笔一划。我伸手把画摘下来。画后面的墙是空的，敲了两下，声音发闷。
我一拳砸下去。
墙皮碎了，露出一个向下的石梯。石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我往下走。身后传来张天的声音：“拦住他！”
四道风声同时从我背后袭来。我头也没回，左手往后一甩。四枚铜钱飞出去，钉在四长老脚前的地砖上。四个人同时停住。
这是天狱里教我暗器的独臂男人教我的。他说，铜钱比飞刀好用，我没有直接攻击只是警告他们一下而已。
我继续往下走。石梯很长，越往下越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走了大概百来级台阶，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
地牢。
三面石壁，一面铁栅。铁栅后面坐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散在肩上。她盘膝坐着，双手叠在膝上，掌心朝上。手腕和脚腕上各锁着一根铁链，链子上有符文，隐隐发着暗光。
她抬起头。
十年了。她老了很多。眼角全是皱纹，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但她眼睛没变。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站在铁栅外面，握着铁栅。铁栅是玄铁的，每根都有拇指粗。
“妈。”
她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凡凡……你出来了……”
“出来了。”
“小雪呢？”
“和我在一起。”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我，声音突然变得很稳。
“凡凡，你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妈，我带你走。”
“带不走。”她抬起手腕，铁链哗啦响，“这四根链子连着整座天门的根基。我一动，天门地下的阵就塌。整座城的地基都在这个阵上。张天不敢动我，因为他知道，我死了，阵破了，天门就没了。但我也走不了。”
我盯着那四根铁链。链子上的符文，我认得。盲眼妇人教过我。这叫“锁龙阵”，以自身为阵眼，镇一方根基。破阵的方法只有一种——阵眼自愿解脱，或者有人能扛住反噬。
“凡凡。”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听我说。你不是你爸的儿子。”
我愣住了。
“你爸叫孟怀远，是我师兄。十年前被张天害死。你不是他亲生儿子。你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
“什么意思？”
“你亲生父亲，是上界的人。他来下界找我，求我收留你。他说，你的命格特殊，在上界活不过三岁。只有藏在下界，用天狱的九重封印压住你体内的东西，你才能活。”
“什么东西？”
“囚天印。”她看着我，“你体内有一枚囚天印。上界所有人都在找它。张天也是。他陷害你入狱，把你关进天狱，不只是为了天门的位置。他是为了你。”
地牢里安静得只剩滴水声。
“妈，那你为什么坐在这？”
“因为我用我的内力锁住了囚天印的裂缝。你体内的印，在我这。我坐在这，就是替你扛。”
我看着那四根铁链。看着链子上发暗光的符文。看着她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
“十年。”我说，“你替我扛了十年？”
她笑了一下。“你是我儿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打了十年的拳，劈了十年的石。我以为我够强了。可我妈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用自己当锁，替我扛了十年。
我抬起头。
“妈，我今天来，就是要带你走。”
“凡凡——”
我伸出手，抓住铁栅，内力灌入双臂。玄铁在我掌中变形、扭曲。整扇铁栅被我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我走进去，蹲在她面前，双手握住她手腕上的铁链。
“反噬我来扛。”
“你扛不住——”
“我扛得住。”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天狱十年，九个师父教了我九门绝学。他们教我拳，教我刀，教我暗器，教我医术。但没人教我一样东西——”
“什么？”
“怎么放我亲妈一个人在这替我扛十年。”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双手一紧，内力灌入铁链。链子上的符文炸开，暗光乱窜，钻入我的手臂。一股剧痛从掌心蹿到肩膀，像是有人把滚烫的铁水灌进我的血管。
我没松手。
四根铁链，一根一根断开。最后一根断开的时候，整座地牢开始晃。石壁裂开，碎石往下掉。头顶传来轰隆声，像是天塌了。
我抱起我妈，往石梯上走。她太轻了。轻得像一把骨头。
走到石梯口的时候，上面有人。张天站在那，身后是四长老，再后面是黑压压的人。他低头看着我，脸色铁青。
“你破了锁龙阵。”
我抱着我妈，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他面前。他比我矮了半个头。我低头看着他。
“张天。十年前的事，我慢慢跟你算。今天，我先带我妈回家。”
张天往后退了一步。四长老同时出手。我单手抱着我妈，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朝前。
囚天印。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掌心那道从出生就带着的暗色胎记，此刻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胎记里涌出，在大殿中炸开。四长老倒飞出去。张天被光掀翻，撞在高座上。
整座大殿在晃。
我抱着我妈，从张天身边走过去。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有血。他嘶声说了一句：“孟凡……你根本不知道你放出了什么……”
我没回头。
走出天门大门的时候，阳光落在我妈脸上。她闭着眼，呼吸很轻。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胎记已经暗了下去，但掌心还在发烫。
远处，街角。白发老者拄着竹杖站在那，看着我。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我抱着我妈走回老张面馆。孟雪从里面冲出来，看见我妈，愣住，然后扑过来，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老板娘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拿起围裙擦眼睛。
我坐在条凳上，看着她们。掌心还在烫。
我摊开手掌。胎记的位置，隐隐浮现出一个字的轮廓。
我看清了。
那个字是——囚。
我攥紧拳头。天边，云层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天上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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