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
面馆后厨的小隔间里,孟雪趴在妈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她妈的衣角。我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动。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了我。
“凡凡。”
“嗯。”
“你手给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她握住我的手,翻过来,盯着掌心看了很久。她手指冰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练功练出来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闭上眼睛。
“囚天印裂了。”
“什么意思?”
“你破锁龙阵的时候,印受了激,裂了一道缝。上界能感觉到。”她睁开眼,“最多三个月,上界就会派人下来。”
“下来干什么?”
“找你。”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孟雪被她的动作惊醒了,揉着眼睛。我妈摸了摸孟雪的头,继续看着我,“凡凡,你听我说。囚天印在你体内十八年了。它压着你体内一样东西,那东西叫囚天之力。如果印碎了,囚天之力会暴走。到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整座城给你陪葬。”
“那怎么办?”
“重修囚天印。用你天狱十年学的东西,一层一层,把印重新封上。”
“怎么修?”
“九位宗师,各有一门心法。你学齐了吗?”
我想了想。“九门都学了。拳、刀、暗器、医术、轻功、硬功、阵法、毒术、心法。”
“缺一样。”
“什么?”
“第九门,心法。教你心法的那个人,还没把最后一段传给你。”
我愣住了。天狱九人,确实少了一个。教我拳法的白发老者现身了,教我暗器的独臂男人没出现,教我医术的盲眼妇人没出现。其他六个,一个都没见着。但第九个人——教我心法的那个人——我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他在天狱里只出现过三次,每次都只待一炷香的时间。他教我打坐,教我吐纳,教我把内力沉入丹田。然后他走了。
“他在哪?”
“他一直在你身边。”我妈说,“你出狱那天,他就跟在你后面。比白发老者还早。”
我回想。出狱那天,面馆里那个老板娘。老张面馆。老张。
“老张?”
我妈点头。“面馆老板。你出狱第一天就去吃的那家面馆。你以为那是巧合?”
我站起来,走到面馆前面。柜台后面,老张正在擦碗。五十来岁,矮胖,秃顶,围裙上全是油渍。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面好了,坐。”
我走过去,坐在条凳上。老张把一碗面端到我面前。然后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师父。”
“别叫师父。”他摆摆手,“叫我老张就行。你出狱那天,我本来想直接现身。但白毛儿那老东西说,让你先自己走一走。看看这个世道,看看你妹,看看你妈。你得先有那个心,才能修那个功。”
“最后一段心法。”
“先吃面。”
我低头吃面。第一口下去,还是那个味道。烫嘴,咸香,汤浓。跟三天前那碗一模一样。吃到一半,我停下了。
“老张。”
“嗯。”
“我妈说,上界三个月就来人。来得及吗?”
老张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我。“三个月,够你修三层印。九层印,你只能修三层。剩下的六层——”
“怎么?”
“你妈帮你修三层。你体内那枚印是她种下的,她用十年时间把自己的内力全灌进去了。她还能再撑三层。”
“那最后三层呢?”
老张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面馆门口,把门关上。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刀。刀很旧,刀鞘上缠着布条。他把刀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爸的刀。”
“我爸?”
“孟怀远。天门上一代执法堂堂主。十年前,张天夺位那天,他用这把刀挡了张天三掌。第四掌,他没挡住。”
我看着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磨得发黑了。我伸手握住刀柄,拔出来一寸。刀刃上有三道深深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出来的。每一道缺口,都是一掌。
“张天打的?”
“嗯。三掌断刀。你爸用命护住了你妈和你。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别让凡凡学刀。”
我握着刀柄,掌心那道囚字隐隐发烫。
“为什么?”
“因为你学刀,就会想报仇。想报仇,就会入魔。入魔,囚天印就压不住了。”老张看着我,“可你现在还是学了。白毛儿那老东西教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
“算了。”老张叹了口气,“学了就学了。刀在你手里,怎么用,你说了算。但你要记住——这把刀砍出去,砍的是因果,不是人。”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周敬之站在门口。他脸色不对,左胳膊吊着,像是断了。他看着我,喘着粗气。
“孟凡。张天疯了。”
“怎么?”
“他启动了天门的护山大阵。整座城的地下阵基正在逆转。锁龙阵破了的缺口,他要用全城的地气去补。如果阵基逆转完成,这城里的所有人,一个都活不了。”
我站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说,既然囚天印保不住,那就让全城给他陪葬。”周敬之咬着牙,“他疯了。四长老被我拦住了,但我撑不了多久。”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厨。我妈扶着门框站在那,看着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把刀别在腰后。走到门口,经过周敬之身边。他低声说:“孟凡。我之前替张天做事,但我没杀过人。你信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没停步,“你帮我看着我妹和我妈。”
“你去哪?”
“去天门。”我抬头看了一眼城北方向。那栋黑色大楼的顶端,乌云正在汇聚,形成一个漩涡,缓缓旋转。整座城的地都在微微震。
我要去阻止张天这个疯子“把他从天门门主的那把椅子上,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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