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天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变色了。
城北那栋黑楼顶上,乌云漩涡越转越大,压得整座城喘不过气。街上的人抬头看天,指指点点,谁也不知道头顶上悬着一把刀。我光着脚踩在柏油路上,能感觉到地底下在震动。一下一下,像有颗心脏在地下跳动。
天门大门敞着。门里门外,一个人都没有。我走进去,穿过演武场,一路到大殿。殿门也敞着。张天坐在那把高座椅上,双手搁在扶手上,闭着眼。他面前的地板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烧着的一炉炭火。
“你来了。”他没睁眼。
“阵逆转了多少?”
“三成。”他睁开眼,看着我,嘴角弯起来,“等逆转到十成,这城里的地气就会倒灌进你妈当时镇住的锁龙阵缺口。到时候你妈会死,你体内的囚天印会碎。整座城——”他张开手,“轰。都没了。哈哈哈哈哈……”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图什么?”
“图什么?”张天扭曲的笑了一阵后说道“孟凡,你以为我坐这把椅子是为了什么?权?钱?女人?你太小看我了。”他站起来,手按在椅背上,“这把椅子底下,就是你妈。你妈底下,就是囚天印的阵眼。我坐了十年,用整座天门的地气喂着这个阵。我要的就是等囚天印裂开的那一天。”
“你要囚天印?”
“我要囚天之力。”他看着我,眼神变得狂热,“你体内那枚印,锁着上界都想要的东西。
我只要把阵逆转完成,把囚天印逼出来,我就能拿走它。到时候上界来人,也得跪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十年前他陷害我,把我关进天狱。我以为是为了天门的位置。后来我以为是为了我妈。现在我才知道,他从头到尾,冲的就是我。
我从腰后拔出那把刀。刀鞘上缠着旧布条,刀刃上三道缺口。张天看见那把刀,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孟怀远的刀。”
“认得就好。”
“你以为凭这把断刀能赢我?”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涌出一团暗红色的气劲,像是从地缝里抽出来的。“我借了十年地气。你十年蹲大牢,我十年吸地脉。你拿什么跟我打?”
说完,他率先出手了。掌风压过来,整座大殿的柱子都在晃。我没躲。直接迎了上去,刀锋劈出。刀砍进那团暗红气劲里,像是砍进沼泽,被包裹住了。暗红的气劲顺着刀身往我手臂上爬,烧灼我的皮肤。
张天笑着说道:“没用。这是地气,你砍不断——”
我没砍。我左手松开刀柄,一掌拍在刀背上。内力灌入,刀身上的三道缺口突然亮起来。那是孟怀远留下的三掌之力,十年不散,一直封在刀里。三道缺口同时炸开,三道掌劲从刀身上劈出来,砸在张天的暗红气劲上。
第一掌,气劲裂了一道缝。第二掌,缝变大。第三掌——
张天的暗红气劲碎了。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高座上。椅子被他杂碎了。他趴在地上,抬起头,嘴角有血。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
“你爸的刀……你爸的刀里藏了他三掌?”
“他死之前就知道会有今天。”我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他,“你打了他四掌。他留了三掌在刀里。第四掌他扛了,前三掌,他留给我。”
张天挣扎着爬起来。他脚下的地缝在扩大,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他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发狂般的笑了。哈哈哈……
“来不及了。阵逆转快五成了。你杀了我,阵也停不下来了。”
“谁说我要杀你。”
我走到他面前,一脚踹在他胸口。他飞出去,摔在大殿门口。我走到那把裂了的高座前,低头看着椅子底下。地板下面,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我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板上。
囚天印。
掌心的囚字亮起来,金光从胎记里涌出,灌入地板裂缝。地下的暗红光遇到金光,像是被冻住了,停止了蔓延。
张天在门口爬起来,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
“你在……用囚天印压阵?”
“你借地气逆转阵基。我把囚天之力灌回阵里,把逆转的方向掰回来。”我看着他,“你逆转多少,我掰回来多少。”
“你疯了!囚天之力用一次裂一次,你印已经裂了,再用——”
我没等他说完就说道“那就裂。”我手掌按着地板,金光源源不断涌出。地底那团暗红的光被金光一寸一寸压回去。整座大殿在震,柱子一根一根裂开。碎石砸下来,砸在我肩上,我没动。
张天冲过来。他一掌拍在我后背上。我吐了一口血,手没松。又一掌。第三掌。我后背像是被铁锤砸了三下。但我没松手。
地缝里的暗红光,缩回去了。金光填满裂缝,像水银灌进石缝。地底的震动慢慢停了。大殿不晃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张天站在我面前,双手垂着。他看着我,嘴唇在抖。
“你掰回来了。”
“掰回来了。”
“你印裂了几层?”
“不知道。”我抬手,掌心那道囚字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我感觉得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笼子里的野兽翻了个身。
张天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身就跑。
我没追。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跑了。天门之主,跑了。
大殿外面,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白发老者拄着竹杖走进来。他看了看地上的裂缝,看了看我掌心的囚字,又看了看张天消失的方向。
“就这么让他跑了?”
“他应该是去上界了。”
白发老者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上界三个月后会派人来。”我低头看着掌心,“张天逆转阵基,不只是为了逼出囚天印。他是在给上界发信号。阵逆转的时候,地气冲天,上界的人能看到。他跑了,是去接人了。”
白发老者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修印。”我握紧拳头,“三层。三个月。在他带着上界的人回来之前,修好三层印。”
“三层不够。”
“够不够,打了才知道。”
我走出天门大殿。天边的乌云漩涡已经散了,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天。整座城的人还在照常生活,他们不知道刚才头顶上悬着什么,也不知道天门门主张天刚刚跑了。
我走到天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台阶。台阶上有一滴血。是我的血。血渗进石缝里,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抬起头往面馆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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