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很简单。”苏允迁语气笃定,“他杀了金尚桓之后,趁着大家都在房门前,窗后走廊无人之时,他便翻窗逃走,而后他便休值了,休值之后,他再趁乱混进人群。那时他的官服、官靴都已换下,所以他的靴底自然就没有红漆了。”
一番话条理清晰,环环相扣。
卫璟与展翅飞面面相对,心中依旧万般不愿相信,可所有疑点串联一处,层层锁死,竟寻不出半分辩驳的余地。
两人脸上的急切、不信渐渐褪去,终是化作一片沉沉死寂,默然无言。
苏允迁看着二人落寞模样,淡淡开口:“现在,你们相信了吧?”
卫璟牙关紧咬,下颌微微发颤。展翅飞紧紧抿住双唇,两人皆是沉默不语,心底翻涌着万般不甘与无力。
“好了。”苏允迁挥了挥手,语气疲惫,“你们都退下吧,我还要将此事禀报于骆督堂,请他定夺。”
“是。”
二人压下心中万般复杂心绪,拱手应声,默然转身退离厅堂。
苏允迁也沉默片刻,整理好证物,即刻起身,将此事始末连同搜得的书信物证,一并上报指挥使骆思恭。
骆思恭览过卷宗与证物,未有半分迟疑,当即下令将钟孝琨移交三法司,即刻会审定罪。
另一边,苏承誉正独自一人走在热闹街头。
周遭市井喧嚣依旧,人来人往,可他心头沉甸甸的郁结丝毫未散。眉宇间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连步履,也比往日沉缓许多。
正默然前行,一道熟悉身影迎面走来,正是卫璟。
卫璟见他神色郁郁,温声开口:“苏贤弟,这是要去哪里?”
苏承誉心绪低落,只淡淡应答:“随便走走。”
卫璟看得通透,轻声追问:“是在想钟兄弟的事吧?”
苏承誉轻轻点头,语声带着几分怅然:“嗯。我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啊。”
“我何尝又不是。”卫璟轻叹一声,神色无奈,“这个结果确实让人难以接受啊。不过,现在证据确凿,不接受也不行啊。何况,杀害藩国王子和藩国使臣,那可是重罪啊。”
苏承誉眸光微黯,低声道:“钟大哥平日里光明磊落,此次犯下这等祸事,我想,他或许有什么苦衷吧。”
“或许有吧。”
卫璟微微叹息,语气却愈发端正:“不过,这事终究是他做的,不管有没有苦衷,都是不可饶恕的啊。你想,朝鲜国王要是因此动怒,与周边各国联手攻打我大明,那可如何是好啊?”
苏承誉默然颔首,重重叹了口气:“卫大哥所言极是。只是钟大哥并非坏人,只是一时糊涂,未免不让人同情啊。”
“苏贤弟,你错了。”
卫璟神色郑重,缓缓道来:“义有两种,一为大义,二为小义。兄弟之义乃是小义,天下公义方为大义。大丈夫为人处事,当以大义为先。必要之时,要学会舍弃小义而就大义。这才是真丈夫。”
一番话通透坦荡,字字掷地有声。
苏承誉听得心头郁结渐散,豁然开朗,抬眼望向卫璟的目光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他连连点头叹道:“难怪我爹和骆督堂都对你如此器重!就连东厂的人都对你敬畏有加,你果然是胸襟开阔,见识不凡呐!朝中若是多些像你这般公私分明、不谋私利的臣子,那真是社稷之幸,苍生之福啊!”
卫璟闻言温和一笑,反声夸赞:“苏贤弟你也不错啊,心思剔透,身手不凡,事事秉持本心恪守公道,不畏权贵,实在是难能可贵啊!我多希望朝中能够多些像你这样的意气少年,那真是我大明之福啊!”
“我爹时常跟我说,要我以卫大哥为楷模,凡事多向你学习。”苏承誉诚恳道。
“苏同知太过抬举我了。”卫璟摆了摆手,语气谦逊,“苏贤弟,你并不逊色于我,你只需做好你自己即可,以你的资质,超越我是迟早的事。”
苏承誉面露愧色:“卫大哥不仅胸襟开阔,见识不凡,为人还这般谦逊,实在让我自愧不如。”
“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客套。”卫璟笑着宽慰,“我们应当相互切磋、彼此扶持、互为成就。”
苏承誉心中一暖,颔首笑道:“好。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卫大哥同朝为官,共同为我大明江山尽一份绵薄之力。”
“好!一言为定。”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畅快大笑,连日萦绕心头的沉闷,稍稍散去几分。
笑罢,卫璟开口道:“对了,贤弟,我尚有公务在身,要先行一步。今日待我休值之后,正好有空闲,到时我再约上展贤弟,我们同去清风阁聚上一聚,今晚,我们兄弟三人定要喝个痛快!”
“好!”苏承誉欣然应下。
二人相视拱手,各自转身,分道离去。
二人各自没走几步,便见前方围着一小圈人。当中站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体态发福,满脸横肉,一身绸缎长衫,活脱脱的地主做派。他正扯着嗓子喝道:
“还不了钱,就拿你女儿去抵债!”
说罢,他一把攥住旁边一个十六七岁少女的手腕。那姑娘一身粗衣麻布,生得清秀,此刻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哭喊:“爹!爹你快救我啊!”
旁边还有个同样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身形消瘦,衣衫上满是补丁,死死拽住女儿另一只手,哀求道:“封老爷,钱我肯定还,你不能带我的女儿走啊!”
封老爷冷哼一声:“你先前就说今日还钱,到现在分文未见,叫我如何信你?”手上猛地一拽,“走,跟我走!”
“封老爷,你不能……”那父亲话音未落,卫璟已大步上前,拱手道:
“这位老爷,不知因何事动怒?”
封老爷斜睨他一眼:“他爹去年借我二十两银子,说好今日还。如今期限已到,分文未还,我要拿他女儿去抵债!”
卫璟不动声色:“那敢问老爷,要带这位姑娘去哪儿?”
“自然是春香楼!”
卫璟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提高:“这位老爷,我可要提醒你。《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欠债还钱只能去官府告状索要银两,绝不允许拿人家的儿女来抵债!你身为乡绅,居然敢强抢民女卖进青楼,这可是罪上加罪!一旦查实,不仅要把这姑娘放回家,他们欠你的银子也要一笔勾销,你自己还得去坐牢、挨板子!”
封老爷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那他们欠我的钱,就可以不用还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卫璟淡淡道。
“说得没错!”封老爷来了劲,“那你倒是让他还啊,他还得起吗?”
卫璟目光一凝:“他还不起,我来替他还可以吗?”
此言一出,那对父女和围观众人都愣住了。
封老爷瞪大眼睛:“什么?你不是在说笑吧?”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说替他还,难道还会出尔反尔?”
封老爷将信将疑:“那你倒是还啊!”
卫璟从怀中掏出二十两银子,往他面前一递:“这是二十两,够不够?”
那父亲急得连连摆手:“这位大爷,使不得啊!”
卫璟抬手拦住他。封老爷却早已换了一副嘴脸,满脸堆笑:“啊,哈哈,够,够,分文不少!”
“拿去吧。”
封老爷一把接过银子,连声道:“好,好,多谢,多谢!”
卫璟目光一冷:“还不赶紧走!”
“呃……好,好……”封老爷攥着银子,屁颠屁颠地溜了。
那父亲颤声道:“这位大爷啊,你的大恩大德叫我如何报答啊!”
卫璟摆了摆手:“我平日里最看不惯人家欺负弱小了,所以才出手相救,不必言谢。”说着又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老伯,这十两银子你拿去买亩地,也好维持生计。以后不要再跟这帮乡绅恶霸借钱了。”
那父亲慌忙推辞:“大爷,使不得啊!你替我们还了银子,如今还要再给我银子,这叫我日后如何还得起啊!”
卫璟抓住他的手,将银子塞进他掌心:“方才已说过,不必报答,快拿去买地去吧。”
那父亲激动得老泪纵横:“大爷,你真是我们的恩人呐!”说着便要跪下,被卫璟一把扶住。
“老伯,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那父亲转头道:“巧儿,快谢谢恩公。”
那姑娘眼中噙满泪水,也要跪下:“谢谢恩公……”
卫璟连忙扶起:“诶,诶,不用这样,快回家去吧,啊。”
姑娘含泪点头:“嗯。”
卫璟转身离去。父女二人望着他的背影,那父亲喃喃道:“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大好人呐……”
围观众人也纷纷议论:“真是好人呐!”“是啊,大好人呐……”
这一切,都被人群中的苏承誉尽收眼底。他望着卫璟远去的背影,心中敬佩之意更深,暗暗自语:
“想不到卫大哥还如此宅心仁厚。日后,我定当处处以卫大哥为榜样。”
说罢,他也转身离去。
暮色垂落,苏承誉、卫璟、展翅飞三人如约赴至清风阁。
阁内人声喧嚷,满堂宾客说笑不断,十分热闹。三人拣了一处桌位坐下,点了一桌酒菜,外加三壶好酒,推杯换盏,饮得甚是畅快。
正闲谈间,苏承誉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只见楼板上留着几枚尚新的泥脚印,踩得很深,泥迹未干,一看便是方才有人踏入阁内留下的。脚印尺寸宽大,是成年男子的足型,印子到此处便断了,往前再无半分泥痕。
此时清风阁掌柜的也看见了地上脚印,转头朝着一旁的跑堂唤道:“阿德,地上这脚印,是不是你带进来的?”
跑堂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连忙摆手回道:“掌柜的,这不是我的!您看我这鞋底干干净净的,半点泥都没有。再说了,我方才是从后厨过来的,一路过来都没有留下脚印,怎么会偏偏在这里踩出印子?依我看,多半是哪位客人带进来的。”
掌柜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去叫阿祥过来打扫一下便是,你去忙你的吧。”
“好嘞!”跑堂应声退开。
方才这一幕,已尽数落入苏承誉眼中。他心中一动,转头看向身旁的展翅飞,开口问道:“诶,展大哥,刚刚那跑堂的说什么来着?”
展翅飞端起酒杯,兴致正浓,随口一笑:“你管人家说什么作甚,来,继续喝。”
苏承誉却神色认真,微微前倾身子:“不,这事很重要。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展翅飞举着酒杯停在半空,略一回想,皱眉道:“这有什么重要的?”
苏承誉急切地说道:“快说啊。”
展翅飞手里拿着酒杯说道:“……好像是说地上的脚印是客人留下的?”
“不是这句,是前面那一句。”苏承誉摇头。
展翅飞挠了挠头:“前面一句?嘶……我还真记不清了。”
苏承誉随即转向卫璟:“卫大哥,你可记得,跑堂前面那句说的是什么?”
卫璟捏着筷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他好像是说,自己刚从后厨过来,一路走来都没有脚印,怎会在这里留下脚印。”
“没错!就是这句!”苏承誉眼睛一亮。
展翅飞一脸茫然:“这句怎么了?”
苏承誉没有立刻作答,自顾低声沉吟,脑海飞速回溯当初勘验金尚桓命案现场的光景,死者屋内地面、窗后走廊的画面一幕幕浮上心来,口中喃喃自语:“是啊,他从后厨走来,后厨都没有他的脚印,又怎么会单单在这儿留下脚印?”
卫璟见他神色剧变,连忙出声唤他:“苏贤弟?你怎么了?”
苏承誉猛地回神,抬眼看向二人,语气郑重:“卫大哥,展大哥,钟大哥他可能不是凶手。”
这话一出,卫璟与展翅飞二人皆是一惊。
展翅飞登时坐直身子,满眼诧异:“什么?贤弟,你不是在说笑吧?”
“这种事我怎么会拿来说笑。”苏承誉正色道。
卫璟眉头紧锁,追问:“那凶手到底是谁呢?”
“现在还不知道。”苏承誉轻轻摇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