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翅飞急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何钟兄他又不是凶手了?”
“我现在还不敢肯定,因为还少一样证据。”苏承誉道。
卫璟连忙追问:“什么证据?”
苏承誉看向二人:“卫大哥,展大哥,等会儿酒喝完,我们立马动身前往会同馆,去金尚桓的房间再看一看,证据,或许就在那里。”
展翅飞不解:“去会同馆做什么?”
“当然是找证据。”苏承誉回道,“因为我现在还不确定证据存不存在,所以,要去看了才知道。”
卫璟略一思忖,当即应下:“也好,待我们吃完,便一同前去看看。”
“嗯。”苏承誉颔首。
话音落罢,三人继续把酒闲谈,席间依旧笑语不断,只是苏承誉心中,已然悬起一桩亟待求证的疑案。
三人吃完饭后,不敢耽搁片刻,即刻动身赶赴会同馆。
夜色笼罩馆院,四下静谧肃穆。几人快步穿行廊道,在即将抵达金尚桓遇害的房间时,恰好迎面撞上了夜间巡馆的乔文汉。
乔文汉见三人深夜前来,面露诧异,出声问道:“诶?你们怎么来了?”
卫璟脚步未停,直白回道:“我们打算去金正使的房间看一看。”
“哦?去他的房间?”乔文汉愈发疑惑。
展翅飞随口应道:“是啊,进去看看,找些东西。”
苏承誉心中急切,无暇多做解释,匆匆开口:“乔千户,眼下来不及细说,改日我再与你详谈。”
“诶,好。”乔文汉见状不再多问,颔首放行。
几人一同走进金尚桓的房间,房门一开,苏承誉目光便迅速扫过整间屋舍,细细打量周遭每一处角落。
片刻过后,他径直走到屋内柜子前,抬手打开柜门。看着柜中空空如也,他低声自语:“里面没有红漆。”
一旁的展翅飞看得不解,开口问道:“苏兄弟,你在找什么?”
苏承誉并未应声作答,转身走到房梁下方,抬眸仰头细细观望,眸中灵光一闪,缓缓道:“能藏人,又能让人鞋底沾染红漆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轻巧翻上房梁。目光落于平整干净的梁面之上,见上面红漆完好无损,分毫未被蹭去,苏承誉笃定一笑:“果然如此。”
底下的卫璟见状,连忙出声询问:“苏贤弟,到底怎么回事?”
苏承誉俯身低头,声音清亮笃定:“钟大哥不是凶手。”
这话一出,卫璟与展翅飞皆是一惊,齐齐脱口:“什么?!”
苏承誉旋即纵身跃下梁木,稳稳落地。
卫璟连忙上前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钟大哥是被凶手陷害的。”苏承誉语气沉稳,字字清晰。
展翅飞闻言又惊又喜:“这么说,你找到证据了?”
苏承誉微微点头,眉眼间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
展翅飞急得连忙催促:“那你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卫璟却更为沉稳,当即抬手拦住他,沉声道:“既然证据确凿,我看还是先禀报于苏同知,到时候再让苏贤弟慢慢说。”
“那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前去!”展翅飞立刻附和。
苏承誉微微颔首,没有异议。
随后几人即刻动身,寻到苏允迁,将方才查案所得的全部线索与推论一一禀报。
苏允迁得知此事后,在第二日一早,便将整件事上报给了骆思恭。
天光破晓,众人尽数集结在会同馆金尚桓的房间之中,静待复盘案情。
屋内众人齐聚,骆思恭、沈若藜、何宗彦、苏允迁、卫璟、乔文汉、展翅飞、崔仁希皆已到场。
骆思恭目光落在苏承誉身上,开口问道:“苏公子,听闻你说钟孝琨不是凶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承誉神色肃然,缓缓说道:“因为我们,都被凶手给骗了。”
何宗彦微微颔首,追问道:“哦?还请公子细细道来。”
“先前我们认定钟大哥是凶手,缘由有四。我们说钟大哥是凶手,第一,是因为在两次案发之时,他的不在场证据,无人能为他证明。第二,金正使留下的记号是彪纹,凡我大明六品官与七品官,官服上都有彪纹。而钟大哥正是六品官,在他的官服上自然有彪纹。而二王子临死留下的‘金’字被我们误解为是尚未写完的‘钟’字。第三,钟大哥在两次案发后都不是和第一批冲进现场的人一起进入二王子和金正使房间的。”
苏承誉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因为我们在钟大哥的官靴上发现了红漆。这几件事结合在一起,自然会让我们认为,钟大哥就是凶手。”
崔仁希闻言点头附和:“的确如此。那如今,你为何又说钟孝琨不是凶手?”
苏承誉坦然回道:“因为,那鞋底的红漆,根本不是他自己踩上去的,而是凶手涂上去的。”
骆思恭眉头微蹙:“哦?这凶手为什么会拿到钟孝琨的官靴呢?还能在他的官靴上涂上红漆。”
“因为钟大哥当时已经休值,休值便需要换下官服和官靴。”苏承誉答道,“而凶手同样是一名锦衣卫,因为只有锦衣卫才有机会去到值守班房并且拿到钟大哥的鞋子。”
苏允迁闻言,沉声接话:“如此说来,凶手也是一名锦衣卫?”
“我想,眼下只有这种解释。”苏承誉点头。
何宗彦问道:“你说红漆是凶手涂上去的,可有证据?”
“当然有。”
崔仁希急切追问:“证据在哪?”
“就在这间屋子之内。”
崔仁希四下张望,面露疑惑:“这屋子里,哪里有证据?”
苏承誉语气从容:“金正使被杀当晚,我们曾发现窗外的地上,有红漆脚印,我们以为那是凶手的脚印,其实那不是,那是凶手在钟大哥的鞋底涂了红漆以后在地上伪造的。可以说,这个凶手很聪明。但是,这个凶手却也留下一个最大的破绽。”
何宗彦连忙问道:“是什么破绽?”
“刚才我说过。”苏承誉环视众人,“那脚印只有窗外的地上有,而这间屋子的地上,却没有一个脚印。大家试想一下,如果钟大哥真的是凶手,红漆是他在这间屋子里沾到鞋底的,为什么屋子里没有脚印,而窗外却有呢?”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对啊,为什么外面有,而屋内没有呢。”
“有道理,有道理。”
崔仁希依旧心存疑虑:“是有道理,光这一点就说钟孝琨不是凶手,恐怕还不够吧?”
“崔副使说得有道理。”苏承誉并不反驳,“不过,我今日敢当众说钟大哥不是凶手,一定还有别的证据。”
“还有什么证据?”崔仁希催促道。
“证据,依旧在这屋中。”苏承誉抬手指向头顶房梁,“就在那梁上。”
骆思恭抬眼望向房梁,诧异道:“梁上?”
“正是。”苏承誉说道,“因为我检查过这间屋子,能够藏人,并且又能够让人将红漆沾到鞋底的地方,只有这个梁上。大家再试想一下,如果凶手还是钟大哥,那他鞋底的红漆只能从梁上沾得。既然他都已经把梁上的红漆踩到鞋底了,那梁上会没有他的脚印吗?”
何宗彦沉吟道:“那自然不会。”
“不错。”苏承誉继续说道,“我检查过房梁,梁上的红漆完好无损,上面并没有脚印。所以这不更加说明了钟大哥并不是凶手。而他鞋底的红漆,是凶手涂上去的。”
骆思恭当即下令:“来人,上梁查看!”
“是!”展翅飞应声,纵身攀上房梁仔细查看,片刻之后俯身回禀,“回督堂,梁上确实没有脚印!”
骆思恭沉声道:“果然如此。”
崔仁希依旧追问:“那你是如何知道,红漆是凶手涂上去的?”
苏承誉转头看向一旁的沈若藜:“这件事,沈姑娘知道。”
沈若藜微微一怔:“我?”
“对。”苏承誉看向她,“若藜,你可还记得,我们在破解了凶手是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离开案发现场的谜底之后,便立马去找我爹了,我们刚进总衙的时候遇上一件事,钟大哥把王校尉的靴子穿到了自己脚上,而王校尉发现以后便找钟大哥换回靴子。”
沈若藜当即点头:“对对对,是有这事。”
“钟大哥当时说过,靴子是从前一日他休值之时亲手存放靴子之处所拿。”苏承誉接着往下说,“既然是从自己存放靴子的位置所拿,又怎会拿错?起初,我们以为是钟大哥想嫁祸给王校尉。而现在看来,钟大哥并非凶手,那么他嫁祸给王校尉的说法自然便说不通了。”
崔仁希眉头微蹙:“既然不是钟孝琨嫁祸给王校尉,那靴子为何会拿错?”
“那是因为有人动过他的官靴。”苏承誉话音清亮,“而动过靴子之人,便是凶手。凶手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钟大哥的靴子和王校尉的看上去非常相似,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而钟大哥平日里又有些大大咧咧,他反倒不太容易发现靴子被人调换过。反观王校尉,他倒是个心细之人,以他的细心,很容易发现这靴子是钟大哥的,他也很有可能会发现钟大哥靴底的红漆。”
何宗彦微微倾身:“看来这个凶手对他二人是非常了解。”
“正是。”苏承誉点头,“凶手正是想借王校尉之口把钟大哥靴底有红漆之事传出去。这样,大家就会误以为钟大哥是凶手,那么凶手也就达到了他的嫁祸目的。只是,王校尉当时虽然发现了靴子是钟大哥的,却没有发现靴底的红漆。反倒是阴差阳错地在那时让我看到了那抹红漆,这无形之中我又帮了凶手一个忙。”
骆思恭听罢,神色凝重:“如此看来,钟孝琨确实不是凶手。”
苏承誉颔首:“没错。”
何宗彦问道:“那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呢?”
“现在还不知道。”
苏允迁开口:“方才你说凶手也是一名锦衣卫,身上又有彪纹,那便该是六品或是七品的锦衣卫武官。”
骆思恭当即定下调子:“那就从两次案发之时,在会同馆当差的六品、七品锦衣卫中逐一排查。”
何宗彦附和道:“对,如此定能找出真凶。”
商议完毕,众人各自散去。骆思恭当即下令,释放钟孝琨,恢复其原有官职。与此同时,锦衣卫即刻着手,对案发期间在会同馆当差的六品、七品锦衣卫武官展开彻查。
街上人来人往,钟孝琨刚得释出来,正巧撞见苏承誉。一见来人,他心中百感交集,双腿一弯便要屈膝下跪。
“苏公子!这次多亏了你,我才得以洗清冤屈!”
苏承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拦住,不让他跪下:“钟大哥,万万不可,不必行此大礼。说来实在惭愧,当初若不是我被凶手所误导。”
钟孝琨摆了摆手,神色恳切:“苏公子,这事不怨你,这只怪那凶手太过狡猾。若是换作别人,怕是只会指证我是凶手,却无法替我洗脱冤屈。”
苏承誉轻轻摇了摇头,面上仍带着几分愧色,叹了一声:“唉。好在钟大哥安然无事,不然我怕是要愧疚一辈子。”
说罢,二人便站在街上又闲谈了几句。
暮色渐浓,天色彻底沉下,苏承誉独自回到苏府。
此时苏允迁已经在家中,府里上下早已收拾妥当,正忙着筹备晚间的家宴。
苏夫人见他进门,笑着迎上前:“誉儿,你回来了。”
苏承誉四处看了一眼院中布置,随口问道:“娘,今日府里这般热闹,莫非是家中要来客人?”
苏夫人点头回道:“是啊,你祝千总祝伯父回来了,你爹特意备了宴席,请他来家中做客。”
“原来是祝伯父回来了。”苏承誉面露喜色。
一旁的苏允迁接过话来:“没错,祝兄这些年一直驻守辽东边关,常年戍守疆土,此番因沙场旧伤,辞官归京休养了。”
苏承誉感慨道:“原来如此,我也好多年没有见过祝伯父了,今日正好再见一见。”
没过多久,管家快步入内通报:“老爷,祝千总到府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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