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誉眉头紧锁,陷入沉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午后,凤韶楼内茶香袅袅,丝竹声低回。厅中客不多,三两张桌散坐着茶客,小二提着铜壶穿梭其间,柜台上算盘珠子轻响,一派闲静。
展翅飞正与苏承誉对坐品茗,忽见一人匆匆入内,径直走到掌柜面前,低声吩咐要包场。掌柜连忙应道:“哦,今晚刘员外又要包场啊,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那人又道:“哎,今晚可不要像六日前那晚一样了,又来个泼皮在这儿赖着不肯走。”
掌柜赔笑道:“额,尽管放心,今天绝对不会再有了。”
“嗯,好。那你快快准备吧。”
“好好好。”
那人说罢,转身离去。
展翅飞眉头微动,喃喃道:“六日前?二王子不就是六日前的晚上被杀的吗?”
苏承誉抬眼:“是啊,正是六日前的晚上,怎么了?”
展翅飞压低声音:“昨日在签押厅内,我听乔兄说,二王子被杀之时,他在凤韶楼喝茶听戏。若是六日前的晚上这儿被人包场,那他是怎么来听戏的?”
苏承誉一怔:“哦?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对,昨日我正好也有事要找苏同知,我是和他一起进的签押厅,亲耳听到他说的。”
苏承誉顿觉不对,当即起身快步走到柜台前,问道:“掌柜的,六日前的晚上,这儿是不是被包场了?”
掌柜点头:“是啊,六日前是刘员外的寿辰,他特意来此包场,和他的家人一起在这儿听戏。”
“那当晚除了刘员外和他的家人,可还有别人在此听戏?”
掌柜想了想,迟疑道:“额……没有了。当时就一个泼皮赖着不走,没有别人了。不过那个泼皮后来也被我们赶走了。”
苏承誉目光一凝:“哦?那泼皮是何等长相?”
掌柜回忆片刻,答道:“三十岁左右,不胖不瘦,鼻子上有颗痣。”
苏承誉心中一动,拱手道:“哦?好,我知道了,多谢相告。”
掌柜连忙回礼:“公子言重了。”
苏承誉回到座位上,沉声道:“乔千户果然扯谎了,六日前的晚上,他并没有来过。”
展翅飞神色一紧:“难道是他?”
苏承誉摇头:“现在还不知道,我得去把这事告诉我爹。”
展翅飞点头:“嗯。”
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忽地开口:“哦,对了,苏公子,我想起来了。”
苏承誉抬眼:“展大哥,你想到什么了?”
展翅飞道:“昨日,我在与乔千户一同前去总衙的路上,曾有人给他送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千万不要去签押厅,有危险’。”
苏承誉一怔:“哦?这是为何?我爹昨日召集五品锦衣卫到签押厅,只是为了查一查在两次案发之时,他们身在何处,为何会有危险?”
展翅飞皱眉:“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为此,昨日我还特意让他先在总衙门口等我,我先进去帮他探探签押厅内的虚实,结果看到苏同知正在厅内对众人进行问话,没有发现异常。所以我又出来把情况告诉他,他才进去。”
苏承誉沉吟道:“这字条上说的危险到底是指什么呢?”
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追问道:“对了,展大哥,那送字条的人你可认识?”
展翅飞摇头:“不认识。我想送字条的可能另有其人,而昨日那人,只是他派来帮忙送字条的。我记得他在送字条时还说了,是有人叫他把字条送给乔千户的。”
苏承誉目光微沉:“到底是何人给他送的字条,字条所说的危险又是什么意思呢?”
展翅飞道:“要不,我们还是把此事先禀报于苏同知再说吧。”
苏承誉点头:“嗯,好,我们这就去。”
展翅飞起身:“嗯,走。”
苏承誉与展翅飞立刻找到苏允迁,将此事禀报于他。
苏允迁得知后,神色一变:“什么,竟有这等事?这么说凶手很有可能就是乔文汉了。”
苏承誉正色颔首:“从眼下来看,乔千户的嫌疑确实最大。第一,二王子被杀之时,他的不在场证据,现在看来是假的。第二,我记得爹曾经说过,金正使被杀之时,他也是后来才进的房间,如此看来,他很有可能是混在人群中进来的。”
苏允迁眉头紧锁,豁然醒悟:“嗯,说得对!我说怎么总是查不出来呢,原来,有一个不在场证据是假的!啊,我想起来了,金正使被杀之时,其实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据。”
一旁的展翅飞闻言一怔:“哦?苏大人,此话怎讲?”
苏允迁道:“他说,案发之时他在北馆院落值守,听起来他也是没有证人!”
展翅飞点头:“对,我想起来了,正如苏大人所说,乔千户当时是这么说的。若按乔千户所言,他的确没有证人可为其作证。”
话音落,苏承誉眉宇间仍凝着一丝困惑,拱手道:“可是,爹,有一件事孩儿还是没想明白。”
苏允迁问:“什么事?”
苏承誉看向他道:“还是二王子写的那个‘金’字。金正使本就姓金,所以我们起初怀疑是他;后来怀疑钟大哥,有一点也是因为他姓钟,而‘鍾’的偏旁部首正是‘金’。可是乔千户和这个‘金’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允迁沉吟片刻,道:“嗯,但他现在是最可疑的。先把他叫过来,我要当面问问他!”
说罢,他高声喝道:“来人,传乔文汉!”
左右应声:“是!”
不多时,乔文汉来到签押厅。
他拱手行礼,问道:“苏大人,你找卑职?”
苏允迁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问道:“乔千户,金正使被杀之时你身在何处,可否再说一遍?”
乔文汉闻言微微一怔,稍作停顿便开口应答:“回大人,当时,卑职正在北馆整座院落巡回值守。”
苏允迁又问:“可有人证?”
乔文汉又是一愣,支吾道:“回大人,当时……当时卑职是一人值守,身边没有别人。”
苏允迁冷声道:“哦?如此说来,就是没有咯?”
乔文汉低声道:“是……是……但是大人……”
苏允迁不给他喘息之机,紧接着问道:“二王子被杀当晚,你又在身何处啊?”
乔文汉忙道:“卑职在凤韶楼听戏。”
苏允迁挑眉:“哦?是吗?”
乔文汉连忙点头:“的确如此!”
苏允迁忽然喝道:“胡说!”
乔文汉浑身一震。
苏允迁盯着他道:“本官早已查明,二王子被杀当晚,凤韶楼被刘员外包下听戏。既然如此,你是如何进去的?难道刘员外请你去听戏了?”
乔文汉脸色大变,结结巴巴道:“大人……卑职……”
苏允迁又道:“还有,听说你昨日收到一张字条,可有此事?”
乔文汉颤声道:“回……回大人,确……确有此事。”
苏允迁问:“字条可还在?”
乔文汉道:“在……在。”
苏允迁伸出手:“可否给本官看看呐?”
乔文汉道:“可……可以。”
乔文汉探手入怀,指尖触到那张叠得极小的字条时,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将字条递到苏允迁面前,喉结滚了滚,却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允迁接过字条,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时,察觉出异样——这字条比寻常的厚了些。他眉头微蹙,小心地将外层展开,果然,里面还裹着一张更薄的纸条。
两张字条并排摊在案上,墨迹深浅不一,显是不同人所书。苏允迁先拿起外层那张,纸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
“千万不要去签押厅,有危险。”
他心头一紧,又拿起内层那张。这张纸更薄,字迹却端正得多,内容也让他瞳孔骤缩:
“人已安排好,今日申时四刻在清风阁刺杀崔仁希,以摔杯为号。”
烛火晃了晃,将两张字条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道交错的刀痕。苏允迁盯着那行“摔杯为号”,指尖渐渐攥紧了纸角。
苏允迁看完神色大变,手掌重重一拍桌案,怒喝道:“哼!乔文汉!你还有何话可说!”
乔文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道:“大人,卑职也不知道这第二张字条为什么会在我身上啊!”
苏允迁冷笑道:“哼,你不知道?为什么它只会出现在你的身上,却不会出现在我的身上?还有,两次案发之时,你到底身在何处?”
乔文汉浑身发抖:“大人,卑职,卑职……”
苏允迁喝道:“如今,证据就摆在眼前,你还有何话可说?给我老实交代,二王子和金正使是不是你杀的!”
乔文汉更是慌了神,连连叩首:“不!大人,这是冤枉的,卑职没有杀人!”
苏允迁怒道:“没有?证据确凿,你还不认罪?!来人!”
堂下齐声应道:“在!”
乔文汉哭喊道:“大人!卑职冤枉啊!”
苏允迁一挥手:“把乔文汉给我押下去,严刑拷问!”
“是!”
很快便有两名校尉上前,架起乔文汉向外带走。
乔文汉一路挣扎,凄声喊道:“大人!卑职冤枉啊!大人!卑职冤枉……”
苏承誉与展翅飞立在一旁,望着乔文汉被押走的背影,二人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这时,苏承誉开口问道:“爹,这第二张字条写的是什么?”
苏允迁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将字条递到苏承誉手中。
苏承誉接过字条,与一旁的展翅飞一同细看,二人看罢,都觉得不可思议。
展翅飞沉吟道:“难道……乔千户还暗中与人勾结,打算继续对朝鲜使团中人下手?”
苏承誉眉头微皱:“会不会是栽赃?”
展翅飞道:“若是想知道此事是不是有人栽赃,我倒有个办法。”
苏允迁忙问:“哦?是何办法,快说!”
展翅飞拱手道:“大人,卑职听闻,今日下午,崔副使确实有意要去趟清风阁。而从字条上所写的来看,下午要在清风阁与乔千户接应之人,或许还不认识乔千户。所以我们可派人暗中藏在清风阁中,待到申时四刻,我们便摔杯为号,看是否有人出来刺杀崔副使。若有,说明字条上所说是真,那乔千户便是凶手。届时,我们派去暗中藏在清风阁中的人既可以保护崔副使,又可以将这帮刺客一网打尽,说不定能使本案彻底告破!若是摔杯后无人出来接应,那就说明此事是有人栽赃于乔千户。”
苏允迁听完,如茅塞顿开,点头道:“好!此计甚妙!就按你说的办!”
苏承誉随即说道:“爹,到时候我也跟着去吧。”
苏允迁叮嘱道:“你可要小心呐。”
苏承誉应道:“放心吧,爹,我不会有事的。”
话音落,他便立刻着手安排众人依照计策部署下去。
到了下午,申时二刻之时,崔仁希果然与使团中的另一名文官,带着两名仆从与一名通事前往清风阁。
几人落座之后,崔仁希便与那文官点了一桌酒菜。
此刻的清风阁看似宾客闲谈、一派寻常光景,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苏允迁调拨的人手尽数隐匿其中,众人皆换作寻常百姓衣衫,分散在各处桌前,或浅酌、或闲谈,混在食客之间,不露半分破绽。
苏承誉、沈若藜、展翅飞、卫璟与钟孝琨五人,也暗藏在此,静待时机。
不多时,崔仁希点的酒菜一道道被小二端上桌,鲜香四溢。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便来到申时四刻。
忽然,有人假装酒杯没有拿稳,“啪”的一声,将酒杯摔在了地上。
坐在崔仁希后面一桌上的四人听到摔杯声,猛地拔出长剑,一跃而起,直向崔仁希砍来。
崔仁希惊得面色骤白,仓促间身子极力侧扑,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刀,整个人狼狈踉跄躲闪开来。
几乎在刺客动身的同一瞬间,阁中暗藏的官府人手尽数爆发,纷纷离座而起,拔出暗藏兵器,迎面截杀而上,瞬间与四名刺客缠斗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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