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誉神色微变:“哦?如此说来,二王子被杀之时,他便有了不在场证据?”
沈若藜点点头。
苏承誉眉头蹙起,低声喃喃:“难道乔千户他不是凶手?若不是他,那凶手会是谁呢?”
二人一时陷入沉思,厅中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忽地,沈若藜一声低呼,猛地扑到苏承誉身前,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啊!蛇!蛇!”
苏承誉被她吓了一跳,双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放何处:“哪?哪有蛇?”
沈若藜从他怀中抬起头,用眼神朝墙上一指:“在那。”
苏承誉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墙上果然有一道细长的影子蜿蜒扭动,形如小蛇。他微微皱眉,目光顺着影子的来处望去,落在桌上一盏灯上。他走过去,拿起灯罩仔细一看,忍不住失笑:“我说这家里哪来的蛇,原来是条毛毛虫,看把你给吓的。”
沈若藜别过脸,轻哼一声:“谁被吓到了,我只是怕它会咬你。”
苏承誉挑了挑眉:“怕它会咬我?”
沈若藜瞥他一眼,不答。
苏承誉笑意更深,拱手作揖:“沈姑娘对我还真是关心,那我在这谢过沈姑娘了。”
沈若藜正要开口,却见苏承誉忽然眉头一皱,神色凝住。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李铉旻被害当晚,在其房间里发现的那块黑色皮革与两次案发当晚分别散落在李铉旻与金尚桓房间地面上的蜡烛,光影交叠,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连成了一条线。
他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
沈若藜望着苏承誉,眼中满是困惑:“又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允迁与苏夫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沈若藜连忙敛衽行礼:“苏同知。”
苏允迁抬手虚扶:“沈姑娘,免礼。夜晚登门,是有什么急事吗?”
沈若藜垂首道:“今夜在城西拿获一处私造甲仗的窝点,人犯招供买家是我们辖下的武官,我恐卫里有内鬼通风报信,不敢在衙署议事,所以特来苏同知府上禀报。还有,乔文汉说他去过春香楼一事,卑职也已查过,在李铉旻被杀之时,他确实身在春香楼。”
苏允迁缓缓颔首:“此事我已知晓,只是一桩武官贪利私造军械的旧案,明日我会另行处置。不过,乔文汉这事……”
一旁的苏承誉随即开口:“爹,我们现在去一趟会同馆。”
苏允迁转头看他,眉头微蹙:“这个时候去会同馆做什么?”
苏承誉目光沉沉,语气笃定:“可能,真相就要揭开了。”
苏允迁一怔,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什么,真相就要揭开了?”
苏承誉点头,语气急促:“正是,我们立刻就去会同馆。”
说罢,他转身便朝门外走去,脚步匆匆,衣袂带风。苏允迁满脸不解,望着儿子的背影,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再问,只得吩咐下人备马,匆匆跟了上去。沈若藜见状,也未多言,提裙紧随其后。
夜色沉沉,三人牵马出府,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直奔会同馆而去。
几人来到会同馆,朝鲜二王子李铉旻住的房间外。
苏承誉抬头望了望屋顶,对身旁的苏允迁说道:“爹,我上屋顶看看。”
苏允迁眉头微皱,眼中仍带着几分不解,但终究没有阻止,只是点了点头:“好吧。”
话音刚落,苏承誉身形一纵,已利落地攀上屋顶。沈若藜紧随其后,也跟着爬了上去。
苏承誉走到屋内桌子正上方的位置——也正是案发时那张桌子所在的方位,俯下身,开始对屋顶的瓦片逐一仔细检查。
不多时,他的目光停在一处,伸手轻轻一推,发现其中一块瓦片明显松动。他立刻将那块瓦片取下,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又反复查看了周围几片瓦片的接缝与痕迹。
“果然是这样。”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沈若藜凑近问道:“怎么,你发现了什么?”
苏承誉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走,再到金尚桓房间的屋顶上去看看。”
沈若藜一头雾水:“去那里干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若藜虽满心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只默默跟了上去。
夜色沉沉,二人一前一后上了屋顶。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风从檐角掠过,带着几分凉意。
苏承誉走到一处位置站定,正是与案发之时屋中桌子相对应的方位。他俯下身,仔细查看周围的瓦片,目光一寸寸扫过。片刻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块瓦片上——果然,这块瓦片也有松动的痕迹。
他将瓦片拿起,凑近眼前细细端详。瓦片边缘,几道细密的划痕清晰可见,与之前发现的那块如出一辙。
沈若藜也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紧锁:“这……”
苏承誉将瓦片轻轻放回原处,声音低沉:“和我推测的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沈若藜急道。
苏承誉直起身,望向远处漆黑的夜色,缓缓道:“我知道了在李铉旻被杀当晚,在他房间里发现的那块皮革和散落在地上的蜡烛,还有金尚桓被杀当晚在他房间里散落在地上的蜡烛都是怎么回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寒意:“我们都上当了。从一开始,我们就一直被凶手牵着鼻子在走。”
沈若藜心头一紧。
苏承誉转过身,目光如炬:“现在,离揭开真相还差最后两步。”
沈若藜有些好奇:“哦?哪两步?”
苏承誉却卖了个关子:“不急,我们先下去。”
说罢,他纵身跃下房顶,沈若藜也跟着下来了。
苏承誉转向苏允迁,神色郑重:“爹,所有的疑团都快揭开了。现在,有件事需要劳烦你去做。”
苏允迁问道:“何事?”
“你去查一下在二王子被杀当晚,戌时一刻还在会同馆值守的人员,还有金正使被杀当晚,酉时六刻还在会同馆值守的人员,把两次的名册取来给我。”
苏允迁虽仍有疑惑,但还是应道:“好。不过,你要名册做什么?”
苏承誉微微一笑:“明日你就知道了。”
苏允迁捋了捋胡子,沉吟片刻:“这……好吧。那我明天就把名册弄好给你。”
苏承誉点头:“嗯。明日,我再去醉仙楼与弄影轩一问便知。”
苏允迁一愣:“你要去那两处地方做什么?”
苏承誉语气平静:“爹,明日你什么都会明白的。”
苏允迁满脸疑惑,但见儿子胸有成竹,也只能点点头:“嗯,好。”
几人随即返回府中。
次日下午,苏承誉分别去了醉仙楼与弄影轩,向醉仙楼的掌柜与伙计以及弄影轩的掌柜与伙计询问了一些情况,随后便回府了。
在回府的路上,苏承誉正欲抬步,忽闻身侧传来一阵低语。
那是一名少年,正扯着父亲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爹,那人穿了一身官差的衣裳,我只知道他是个官差,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因我压根不认得他,自然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少年的父亲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拍了拍额头,恍然道:“哦,对对对,我差点忘了!你的确不认识他,你们这是头一回见。得得得,那便算了吧。”
说完,父子二人相视一笑,转身离去。
苏承誉立在原地,脚步微顿。那几句对话如石子投水,在他心间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眉峰轻蹙,继而缓缓舒展,眼底掠过一丝恍然之色。
“头一回见……”他低声喃喃,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不错,头一回见,自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可这身衣冠,却不会说谎。”
他垂眸思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心中某处迷雾被悄然拨开。随即整了整衣袖,神色从容,继续朝府中走去。
苏承誉继续向前走,没走多远,便见街上人心惶惶。许多百姓背着沉甸甸的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行李家当,扶老携幼,神色仓皇,像是在逃难。
他心中一沉,连忙拦下一位老伯:“哎,老伯,出什么事了?”
老伯停下脚步,喘着粗气道:“公子,你还不知道吧?听说女真要与朝鲜结盟,来攻打我大明了!”
“哦?有这事?”苏承誉眉头一皱。
“可不是吗!”老伯摆摆手,一脸焦急,“我得赶紧走啦!”
说完,便推着货车,同家人一道匆匆跑远了。
苏承誉站在原地,神色愈发凝重,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往家中赶去。
到了府上,苏允迁正在厅中等他。
“爹。”苏承誉快步走入。
苏允迁抬头道:“誉儿回来了。”
苏承誉拱手道:“爹,我方才在街上看到好多百姓在逃难,听说是女真要和朝鲜结盟,来攻打我大明了。”
苏允迁叹了口气:“是啊。据探马回来报,朝鲜王李珲已经知道他的次子李铉旻和使团正使金尚桓被害一事了。女真借机派人去朝鲜游说,要与朝鲜联手,攻打我大明。”
苏承誉眼神一凛,沉声道:“女真想趁火打劫——但是,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这事发生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诶,爹,我要的名册你都取来了吗?”
苏允迁道:“啊,早就备好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递到苏承誉手中:“誉儿,你看,都在这儿了。”
苏承誉接过名册,仔细翻阅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之色:“好。一切谜题都已揭开了。”
苏允迁忙问:“哦?真凶是谁?”
苏承誉目光一沉,缓缓说道:“真凶就在我们当中。爹,还得劳烦你一件事。”
苏允迁问道:“还有何事?”
“劳烦你通知骆督堂、何少宗伯,还有朝鲜使团的人,请他们今晚到案发现场。另外,案发当晚所有当差人员也都要到——尤其是在戌时三刻至戌时四刻,在二王子李铉旻房间外当值的守卫,他们一定要到。哦,对了,还有金尚桓被杀之日,和你第一时间一同进入金尚桓房间的人也要到场。”
苏允迁神色一肃:“好。这回不会有错了吧?”
苏承誉语气坚定:“爹,你放心,真凶已经百口莫辩了!”
苏允迁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好,我这就去。”
当晚,苏允迁召集了苏承誉所说的人员,与他们一同来到会同馆。来者中包括了骆思恭、何宗彦,朝鲜副使崔仁希也带着使团中一行人等来了。还有案发当晚的当差人员,卫璟、展翅飞、沈若藜也到了,就连本案目前的嫌疑人乔文汉也被带到了此处。
当众人走到朝鲜二王子李铉旻所住房间所在院子的院门外时,遇上了苏承誉。
骆思恭率先开口:“苏公子,听说你已经查出本案真凶了?”
苏承誉拱手道:“回骆督堂,正是。今晚我要当众揭发他,让他无话可说。”
何宗彦微微挑眉:“哦?那凶手到底是何人?”
苏承誉神色从容:“何少宗伯,我稍后会通过抽丝剥茧的方式来揭开这其中层层真相。”
崔仁希听完,眉头微蹙,迟疑道:“苏公子,如此说来,乔千户又不是凶手咯?”
苏承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望向远处,神色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崔副使,稍后你就会知道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不管凶手是谁,他今晚都逃不掉了。在此之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崔仁希皱眉:“什么问题?”
苏承誉环视众人:“不知大家脑中是否有个疑问——为什么我会选择晚上来揭开真相,而不是白天呢?”
众人闻言,顿时议论纷纷。
“对啊,为什么是晚上呢?”
“是啊,为什么大晚上把我们召集在此,白天不能说吗?”
苏承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好,大家问得好!想知道这个答案,都请随我进来。”
随后,苏承誉推开院门,指向李铉旻所住的房间:“大家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当晚李铉旻所住的房间此时大门紧闭,房间内灯火通明,而门窗上竟然映出李铉旻来回走动的影子。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