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有些为难：“呃……苏公子……”
苏承誉坚持道：“诶，老板，这是赏钱，记住，是赏钱，不是饭钱。”
沈若藜也连忙附和：“啊……对对对，是赏钱，不是饭钱。”
苏承誉点头：“所以请老板一定要收下。”
说完，他便与沈若藜起身离去。老板手拿着钱，呆立在原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走在街上，沈若藜打趣道：“哎呀，今天我可是沾了苏公子的光了。还有啊，这以后恐怕还会接着沾呢！”
苏承誉苦笑：“啊？那还是算了吧。要天天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若藜笑道：“那你就天天躲在府上不要出门了。”
苏承誉连连摇头：“诶，那哪行啊，那不得把人憋死啊。”
沈若藜笑了笑：“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我得走了。你去找卫璟他们狩猎去吧。”
苏承誉应道：“啊，好。那回见了。”
沈若藜点点头：“嗯。”
二人拱手道别，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辞别沈若藜之后，苏承誉便与卫璟、展翅飞二人会合，共赴郊外。三人皆是一身轻便便装，跨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腰侧悬皮质箭箙，长弓挎于背上，一手稳住马缰，另一手虚搭弓柄，姿态英挺，洒脱自在。
此时的京郊草木已盛。田垄间麦苗青翠，路旁柳丝低垂，杨花如雪，随风轻扬。远处山坡上杂花点点，桃杏已谢，榴花初绽，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几处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清浅，偶有野鸟自林间惊起，扑棱棱飞向更深的树影。
三人勒马片刻，正欲开始，卫璟忽而开口，朗声道：“二位贤弟，今日狩猎，我们是真刀真枪地比试一番，你们可千万不要让着我这个兄长啊。”
展翅飞闻言，眉宇间带着几分自信，又夹着兄弟间的玩笑调侃：“好，上次侥幸让你多狩得两只，今日可不会了。”
苏承誉哈哈一笑，道：“哈哈，今日，我们比的可是真本事，一会儿猎场上都不要讲兄弟情义啊。”
卫璟大笑：“好，痛快！那我们开始吧。”
苏承誉与展翅飞齐声道：“好！”
话音落下，三人一夹马腹，纵马向郊野深处奔去。
马蹄踏过草地，惊起一群野兔，四散奔逃。展翅飞眼疾手快，挽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去，正中一只野兔。卫璟也不甘示弱，目光锁定林边一只野雉，拉弓如满月，箭出如电，野雉应声而落。
苏承誉却并未急于放箭。他见草丛中一只幼狐正欲遁入灌木，便催马紧追，始终不肯放箭，只控马迂回，以身法步步逼近。那幼狐左冲右突，终被苏承誉以长弓横拦，逼入一处浅洼。他翻身下马，趁幼狐慌急扑空、身形不稳之际，动作利落，徒手将其制住，又取绳索缚住其足，活捉在手。
不远处，卫璟又射落一只山鸡，展翅飞也再中一兔。二人回头，恰好看见苏承誉从洼地中起身，手里拎着那只幼狐，皆是一怔，随即相视而笑。
郊野之上，马蹄声、弓弦声、鸟兽惊飞之声交织一处，暮春的风拂过三人衣袂，猎意正浓。
日头渐高，林间晨雾散尽，三人按约在溪畔空地会合。卫璟勒马下鞍，目光先落在展翅飞鞍后挂着的猎物上，笑着拱手道：“展贤弟，你今日射杀几只猎物啊？”
展翅飞翻身下马，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朗声道：“我射杀九只，你呢？”
卫璟解下自己鞍旁的猎物，一一摆在地上，数目竟也是九只，不由笑道：“真是巧了，我也九只。”
展翅飞正欲再言，目光却转向一旁的苏承誉，见他鞍上空空，不由奇道：“诶，那苏贤弟，那你呢？”
苏承誉缓步上前，指了指身后马鞍后捆着布袋，袋中扑腾的野兔、山鸡与幼鹿，轻声道：“我，未曾射杀一只。”
卫璟与展翅飞对视一眼，齐声诧异道：“啊？怎么会这样？”
苏承誉微微一笑，神色坦然：“我全都抓了活的回来。一共12只。”
卫璟与展翅飞闻言，皆是一怔，目光在那些活物上转了一圈，一时未语。
苏承誉俯身轻抚笼中幼鹿的脊背，缓缓道：“众生皆平等，上天本身就把郊外丛林都赐予它们，让它们在这世间也有一席之地，说明它们也有资格生于天地之间，我们又何必对它们赶尽杀绝？大家各自生活在各自的领地，不相干扰，不是很好嘛？若是互相争夺地盘，反倒会引起纷争，引起杀戮。所以我想，既然借狩猎散心，顺便比试一番，那就抓上几只活的比上一比，事后还是把它们放回丛林。”
卫璟静默片刻，忽然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赏：“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觉悟，为兄我实在佩服啊！”
展翅飞也连连点头，拱手作揖：“是啊，苏贤弟，这次狩猎你赢了，我甘拜下风。”
三人相视，俱是朗声大笑，笑声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远处的山林。
不知不觉，日头已至正午，林间光影被晒得发白。三人在溪畔寻了一处背风的缓坡坐下，身后不远便是一眼山泉，泉水自石缝间渗出，汇成一方浅潭，水色清得能看见底下细碎的白石与游动的细小水虫。潭边生着几丛半人高的野蒿与蕨草，被日头一照，泛出湿润的青气，风过时带着一点凉意，与头顶的暑热恰好相抵。
卫璟从行囊中取出铁锅架在石上，又与展翅飞分头在四周寻了些野菜，洗净沥干。随后卫璟解下马鞍旁悬挂的猎物，就地处理，他刀法利落，将肉切得又大又厚，块块见筋见血，连同血肠一并投入锅中，再铺上野菜，添了清水，寻来些干枝枯柴堆在灶下，点燃后便任它慢慢咕嘟着。
火舌舔着锅底，汤水渐渐翻滚起来，肉香混着野菜的清涩一并散开。卫璟用长枝拨了拨柴，让火势匀些，直炖到肉色转深、汤面浮起一层油花，才算得了。三人围坐锅边，各自取食，厚肉入口尚带滚烫，野菜吸足了肉汁，血肠软糯，吃来极为熨帖。
苏承誉夹了一块肉，边吹边道：“卫大哥，没想到你还会这般吃法。”
卫璟往灶里添了根柴，随口道：“是啊，早年在辽东待过，有时在外面饿了，就射杀几只猎物，如此充饥。”
苏承誉“哦”了一声，笑了笑：“呵呵呵，原来如此。”
三人继续吃着，边吃边聊，从今日的猎物说到往年的旧事，气氛颇为愉快。
待一锅吃得见了底，又闲坐聊了一会儿，三人便动手收拾锅具与剩下的猎物。展翅飞抹了把额上的汗，望着旁边的山泉道：“吃完一锅肉，浑身有些燥热，我们不妨就在这泉水中洗个澡吧。”
苏承誉应得爽快：“好，正合我意！忙了半日狩猎，再被暖锅烘得一身热气，在这泉水中洗个澡再好不过。”
卫璟却摇了摇头，抬手按了按腰侧：“我早年在辽东，落下腰背寒疾。这山间泉水是融雪活水，寒气钻骨，若是沾了冷水，旧伤一旦发作，接下来几日便没法当差值守。你们洗吧，我在此等候你们。”
展翅飞不以为然：“大丈夫哪有那么脆弱，一起洗洗吧。”
卫璟仍是摆手：“不了，你们洗吧。”
苏承誉便道：“既然卫大哥腰背有寒疾，那就算了，我们去洗吧。”
展翅飞这才应了一声：“好吧。”
说完，苏承誉与展翅飞解了外衫，一同下到泉中去了。
泉中水声哗啦，二人洗得正欢。展翅飞掬起一捧水泼向岸边，朝卫璟扬声道：“卫大哥，下来洗洗吧，可舒服了，没事！”
卫璟坐在石上，笑着摆了摆手：“不了，你们洗吧。”
展翅飞转头看向苏承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打趣：“他今天也太矫情了吧，这可不像是他啊。”
苏承誉哈哈一笑，甩了甩湿发：“哎，不管他了，我们洗。”
展翅飞却忽然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朝岸上的卫璟使了个眼色。苏承誉心领神会，不再作声。
展翅飞悄无声息地上了岸，蹑手蹑脚绕到卫璟身侧，趁他不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走吧，下去洗洗，这水没那么冷，没事，啊。”
卫璟眉头一皱：“我不洗，你洗吧。”
展翅飞却不松手，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襟，嘴里还笑着：“大家都是男人，怕什么，洗洗吧，哈哈！”
衣襟被扯得歪斜，险些散开，卫璟忽然变了脸色，猛地按住自己的衣服，声音陡然提高：“我说了我不洗！”
展翅飞一愣，手停在半空。
水中的苏承誉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不洗就不洗吧，我们继续。”
展翅飞疑惑地看了卫璟一眼，慢慢退回水中，对苏承誉道：“他这是怎么了，不洗就不洗嘛，这么激动干嘛？”
苏承誉抹了把脸上的水，随口道：“或许他是太害怕旧伤发作吧，没事，我们继续洗。”
展翅飞“嗯”了一声：“好。”
苏承誉仰面靠在潭边石上，长舒一口气：“真舒服啊，只能说卫大哥今天没这福分了啊。”
二人相视，俱是哈哈大笑，笑声在泉边回荡开来。
待到午后斜阳西斜，街市上的人声渐渐稠了起来。三人结束了狩猎，各自牵马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行至春香楼下，只见朱漆门框边斜靠着一位老鸨，梳着圆纂发髻，插一支银扁方，脸上薄敷铅粉、点了胭脂，身着交领暗纹褙子，一双阅历世故的眼睛正细细打量着来往路人。
她目光扫过卫璟的背影时，忽然抬手轻挥素色绢帕，扬声唤道：“哟，这不是佟大爷吗？几日未曾露面，不想今日又在此遇到，何不进来稍作歇息？”
三人闻声回头。老鸨待看清卫璟的面庞，脸上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堆起笑来，掩口道：“哟，不好意思啊，我认错人了。这位爷的身形和穿着与前些日子来的一位佟大爷一模一样，真是巧了。”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又笑道：“诶，几位爷不妨进来歇息？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长得如花似玉，最近还来了两位新人，保证你们会喜欢的。”
苏承誉拱手道：“不必了，我们还有事，告辞。”
说罢，三人牵马继续向前走去。老鸨倚在门边，望着三人的背影，笑着扬声道：“三位爷慢走，有空常来玩。”
三人又共行了一段路，至岔口处便各自作别，回府去了。
到了晚上，夜色渐深，苏府内一片寂静，只余廊下几盏风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管家领着沈若藜来到大厅，苏承誉恰好也在。二人目光相接，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各自移开。
管家躬身道：“沈姑娘，请在此稍候，老爷很快就到。”
沈若藜微微颔首：“好，有劳。”
苏承誉踱步上前，唇角带着几分笑意：“沈姑娘，夜晚到访，有何贵干呐？”
沈若藜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哦，我是来找苏同知的。”
苏承誉眉梢微微一沉，随即又恢复如常：“找我爹啊。”
沈若藜点头：“是啊。今夜在城西拿获一处私造甲仗的窝点，人犯招供买家是我们辖下的武官，我恐卫里有内鬼通风报信，不敢在衙署议事，只得连夜登门禀报苏同知。”
苏承誉缓缓点头：“原来是这样。”
沈若藜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
“何事？”
“乔文汉承认，李铉旻被杀当晚，他是没去过凤韶楼，而是去的春香楼。”
苏承誉一怔：“哦？春香楼？”
“对，是春香楼。”沈若藜道，“因为大明律法明令武官不得宿娼，所以他才扯了谎，说自己去凤韶楼听戏去了。”
苏承誉若有所思：“哦？那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去春香楼打听过，李铉旻被杀之时，他确实去过春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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