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是被柴油味呛醒的。
睁开眼，头顶是糊着报纸的房梁，一只白炽灯泡晃晃悠悠。墙上一幅宣传画褪了色，红漆刷的标语他认识一半——"大干五十天，献礼十二大"。
不对。他记得自己在二号泵房，主给水泵的联轴器刚找完中，胸口一闷，眼前就黑了。今年他六十五，厂里返聘的总工程师，医生早说过他的心脏不能再上现场……
墙角立着一块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红星县农机修造厂·大修车间·生产日报，日期那一栏写着：1983年3月14日。
他猛地坐起来，一双手伸到眼前。右手食指第二节，他下意识去找那道印子——1985年冬天，他在报废线上被毛刺划的那道，留了四十年的白印。
手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1983年，二十二岁，进厂三年，二级钳工，大修车间最不起眼的小工种。
陈建军坐在板床上，缓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想什么称霸不称霸。他先是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年轻了四十三岁，胸口那颗装了支架的心脏，此刻跳得又稳又有劲。上一世他最后倒在设备现场，把命全耗在了机器上；这一世，别的先不说，命不能再那么耗。
窗外是熟悉的厂区，锯条声、锤声、锅炉房的汽笛。他想起了锅炉房里的父亲那直不起来的腰，想起在家糊纸盒的母亲，想起县一中读高二的妹妹——下个月，就是她交学费的日子。
然后他就听见了那阵吵嚷，听见了刘振富的破锣嗓子，听见这个二车间主任把一顶"签收责任"的帽子，正往他师父头上扣。
陈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既然重新活一次，那就先从眼前这台机器开始——把自己的命、家人的日子、和在这个厂里说话的分量，一点一点，挣回来。
试车台那儿围了一圈人。一台S195柴油机横在台架上，摇起来跟筛糠一样，排气管一口一口往外喷黑烟，声音里夹着"当、当"的闷响，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地基在颤。
"半个月了！半个月了！"刘振富的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地区要的一百六十五台，17号验收组就到，就差三天！这台195堵在试车台上堵了半个月，八个师傅轮着拆了四遍，谁修得好？"
他手一指王守拙："王师傅，这台车是你徒弟签收的。修不好，验收组一到，这个责任，得有人担。"
王守拙五十出头，五级钳工，手背上全是裂口。他梗着脖子："车是二车间生产调度的，签收单上盖的是你们二车间的章——"
"章是章，人是人。"刘振富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反正车在你徒弟手里坏的。"
"我徒弟？"
陈建军从人堆里走了出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刘振富斜着眼看他："哟，陈建军。你师父护你护得紧，怎么，今天自己跳出来了？"
"刘主任，"陈建军指了指试车台，"这车，我修。"
有人"噗"地笑出了声。钱小进——刘振富的外甥，三级工，抱膀子站在最前头："一个二级工，跟师父签收的车揽责任来了。陈建军，这儿不是钳台考级，是考手艺。"
陈建军没理他。
他没有开口就报病，先绕着台架走了半圈，看排气管的烟色——黑烟一阵浓一阵淡，跟着怠速打摆。再弯腰，朝王守拙借了柄螺丝刀，刀头抵住曲轴箱侧壁，刀柄贴着耳骨，听了十秒钟；又挪到喷油泵那头，听了十秒钟。
两处声音，两种毛病，在他脑子里分成了两类，跟四十多年里翻过的几千页故障记录一一对上了号。
"两处病，两个方向。"他直起身，声音不高，但试车台边上的人都听得见，"下半截这个'当'，沉，转一圈响一下——毛病出在旋转件上，先查曲轴平衡机构，八成是平衡块螺栓的事。喷油泵这头，怠速'哒哒'，黑烟一阵一阵，是供油规律乱了——把喷油泵拆下来上台，看柱塞副和出油阀。"
"哪有那么邪乎？"钱小进跳出来，"平衡块螺栓我们紧过三回！我舅舅让人挨个紧的！"
"紧过。"陈建军点头，"垫片呢？防松垫片是不是压反了？垫片一反，越紧越松。你们紧的是螺帽，松的是那颗心。"
钱小进张着嘴，愣是没接上话。
刘振富眯起眼："两处病？你既然说得这么热闹——敢不敢当场修？修不好，两笔账一起算。"
"两小时。"陈建军说，"两小时修不好，车是我师父签收的，我担。修好了——请刘主任以后讲话，把签收单念全乎了再念。"
"好！好一个两小时！"刘振富气笑了，"全车间做证，我刘某人说一是一！"
王守拙一把拽住徒弟的袖子，压着嗓子："小军，你疯了？八个老师傅……"
"师父，"陈建军反手扶住老头胳膊，"它就是台机器。机器不说谎，拆错了才说谎。"
先拆曲轴箱视孔盖。
左手探进去扶住平衡块，右手拿扳手上一颗螺栓——就在这一下，陈建军愣了半拍：手还是这双在钳台上喂了三年的手，可胳膊上发力的寸劲、手腕上的分量，跟记忆里那副老骨头完全两样。他没跟手感较劲。手感靠不住的时候，靠规矩：公斤米扳手，对角顺序，一颗一颗按规定的扭矩来。
螺栓拆下来，防松垫片翻在灯下一照——果然，两片全压反了，锁边朝外，白紧。他看了一眼围上来的钱小进，没说话，把垫片一片一片起出来，摆正，压平，再按对角顺序拧上去，扳手上"咔"一声到位，一颗不多拧，一颗不少拧。
另一头，喷油泵已经卸下来上了台。陈建军拆出油阀紧座，取出出油阀，凑到灯下——密封锥面上，一圈发亮的细沟。再抽出柱塞偶件，斜着往上一提，柱塞吸在套筒里，走了半截就掉——旷了。
"都过来看。"他把出油阀举起来，"锥面磨出沟了，保不住高压，回油窜气，供油规律全乱。柱塞副也旷了。这台车半个月修不好，不是病藏得深，是没人对着症状拆该拆的地方——八个师傅四遍全拆在气缸那一头，这两个地方，一遍都没人碰过。"
库里领了检验合格的旧件换上，按记号装配，油泵试验台上先跑了三个行程，看回油、看出油，干净利落。
两小时差一刻，试车台重新点火。
摇把摇了三圈，柴油机"突"地一声站起来了。黑烟散了，"当、当"的闷响没有了，转速稳稳咬在标定值上。先前震得直跳的台架终于稳了下来，台角搪瓷缸里的水，只剩一圈细细的纹。
半个月的死结，两个钟头，一响都没多。
车间里炸了。有人拍巴掌，有人围着那台柴油机转圈看。刘振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扭头就走。
王守拙绕着试车台走了两圈，忽然背过身去，抬手抹了一把脸。
当天晚上收工，黑板报边角多了一行小字，是厂长郑国栋的笔迹：
"试车台上那个小陈，明天到我办公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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