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突击队是拆着干的:一个流动组带两名当地机手,一个县一个县滚过去。周长贵带的第一组在柳林,三天修完九台,把当地机务队看傻了;钱小进的账本在第八个县对账时,八本分账一个数不差,县站的老会计翻了半天,说了句"我没账可查了"——这句牢骚话,后来成了流动组最得意的一句表扬。会战第一个月收官是八月三十号。统计报出来的时候,财务科长自己先愣了:全月大修五十二台,返修率百分之一点一,八县流动点无一窝工。照这个进度,一百台的任务,四十天就能收尾。
各县农机站送车子的队排到了九月中旬,柳林公社的机手牵着骡车来,车上驮着两麻袋新收的花生,硬要塞给突击队,说是"给师傅们尝个鲜"。马春生在流动点上照卡做一保,被机手围了半圈,回来嘴上起了燎泡,眼睛却亮得吓人:"陈队长,你上回扣我一块五,这回我挣了三块隐患奖。"
八月底,地区农机管理站下了个文。站里把突击队的工艺卡、记录卡、台账三样合在一起,铅印成一本三十二开的小册子,名字叫《S195大修作业法(试行)》,全地区农机系统印发五百份。封二印着编制单位和主要执笔人——陈建军的名字,头一回变成了铅字。
王守拙拿着册子翻来翻去,翻到自己的名字(工序校订:王守拙),用手指头搓了半天:"我个土老帽,也上书了。"
郑国栋来得比谁都晚,来的时候拎了一瓶地区产的散白。"五百份。"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放,"厂史馆里那台煤气机的银奖证书旁边,往后得再挂一样东西。"厂长难得说长句,说完自己先笑了,"账我算过了,会战这一单,厂里纯利润能顶过去小半年。你们组的提奖,按方案,一分不少。"
王守拙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跟老伴嘀咕:"建军这孩子,顺的时候比不顺的时候睡得少。"老伴没搭理他。老爷子说的是实话——陈建军对那封信的到来并不意外,账能算穿别人,也能被人算;他怕的从来不是被算,是这本账本身经不起被算。喜讯说到这儿,话头转了。郑国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建军面前。是地区工业局转来的群众来信摘抄,钢笔字,一笔一划:"县农机厂以奖金刺激工人,奖金数倍于工资,劳动性质异化,请上级核查。"署名栏空着,但抄送的账目数据全对得上——四月到八月,突击队月月提奖,最高一笔三十四块二。
数据只有刘振富那边有。
陈建军把纸看完,放在桌上,没急着说话。郑国栋先开了腔:"信是上礼拜到的,我压了几天。老规矩,丑话搁前头——这事要真捅到省里,姓资姓社的帽子扣下来,不是我这个厂长一个人扛得住的。"
陈建军想了想,只问了一句:"厂长,咱们的提奖方案,是按哪份文件定的?"
"去年地区行署发的六号文,工业企业扩大自主权试点,奖金总额不超过标准工资百分之三十。咱们突击队提奖,摊到全厂职工头上,不到人均百分之八。"郑国栋说到这儿,自己先顿住了,"你是说——账不怕查,怕的是不会算账。"
"信里说奖金数倍于工资,那是拿最高一笔跟学徒工资比。"陈建军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咱们把全厂八月工资表和提奖表并排贴出去,再附上六号文原文。谁有疑问,请他拿笔算,算完签字。"
当天夜里,陈建军把六号文、全厂工资表口径、提奖分摊方法整理成三页纸,郑国栋逐字看完,签了名,又加了一句批示:账目公开,欢迎核算。第二天一早,办公室的通信员骑车去地区,把这页批示的抄件直接送到了地区工业局纪检接待室——不是等查,是送上门让查。
郑国栋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好小子,人家递刀子,你递算盘。"
第二天,那张并排的表贴上了车间东墙,粉笔写的抬头就一行:欢迎对账。当天下午,来看的人排到了走廊。有人拿笔真算,算完在小字本上抄走了六号文的文号。
洗漱回来路上,他在楼道里碰到刘振富。二车间主任手里拎着饭盒,是给夜班的技术员送的。两人在楼道中间错开半步,刘振富忽然停住:"陈队长。"陈建军回头。刘振富看着别处,声音不高:"册子上,工序衔接那节,写得可以。"说完不等回答就上了楼。陈建军在原地站了几秒——开头那一行,正是按二车间返工那台车的教训补写的。
入夜,陈建军把那本三十二开的小册子压在枕头底下,躺下之前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封二的铅字。窗外筒子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有他这扇还亮着。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下一行字:省报的记者,九月要来。
上头还有半页空白。他没有急着写明天,只把今天账上最后一笔核完:八月三十,会战款到账第一批,台均八十五,验收五十二台全签。笔帽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台修好的机器,落下了最后一颗螺栓。
这笔迹是两世为人头一回写得这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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