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地区农机管理站报到那天是四月二十二号。陈建军天不亮就起身,挎包里除了工艺卡,还有那套用报纸包好的磨合记录卡。王守拙把他送到厂门口,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站里坐办公室的,嘴上客气,眼里毒。少说,多摊牌。"
长途车上人挤人。过青阳铺的时候上来一对老夫妻,男的手里攥着一张出厂合格证,絮絮叨叨跟售票员念叨:村里那台柴油机坏了仨月,县里排不上号,生产队秋耕全靠人拉犁。老汉说:"机器不愁买,愁的是坏了没人修。"陈建军听着,把这话在心里记了一笔。这笔记下的不是牢骚,是行情——会修机器的手,比机器本身金贵。
管理站在地区行署大院西侧,两层灰楼,楼道里一股机油混着劣质烟的味道。吴广田把人领进小会议室,屋里坐了五个人,居中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灰色工装洗得发白,手里一支不点火的烟。
小会议室的长桌上摆着一溜茶缸,没人动。贺守仁手里那支烟捏了半天,一根火柴划着了又掐灭,桌上落了三根火柴棍。陈建军数着火柴棍,心里有底了——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都比想象中认真。
"贺守仁,站里管质量的。"吴广田介绍,"站里的规矩,是他定的。"
贺守仁眼皮抬了抬:"陈师傅,你的卡我看了三遍。字是好字,数是好数。就是有一条我想不通——一个县属厂的班组,返修率百分之一点六,我们地区站直属的修配厂,最好纪录是百分之四。这数,是怎么来的?"
屋里的空气绷了一下。吴广田咳了一声想说话,被贺守仁抬手压住:"老吴,别打圆场。要紧家伙什儿,就得这么问。"
陈建军没绕弯子:"贺工,数是人记的,可以怀疑。这样,站里有没有修了几回没修好的车?给我一台,我当着各位的面修。修的过程,照卡来,每一步谁干的、多久、什么数,记在卡上,你们随便挑人盯着。"
贺守仁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转头吩咐:"把柳林公社那台195推出来。搁了大半年,修了三回,越修越响。县里都推到站里来了,没人敢接。"
车推到后院时,曲轴箱里像有人砸铁。站里两个老师傅抱着膀子看热闹,话里带刺:"小伙子,这车我们仨把手都伸进去过。"
陈建军围着车转了一圈,抄起摇把摇了两下,趴在飞轮壳上听了半分钟,直起身:"先拆齿轮室。老毛病在三处:中间齿轮衬套磨旷了,怠速必响;喷油泵供油不均,负荷上不去;底盘一处我不说,拆到那儿你们自己看。"
齿轮室打开,中间齿轮衬套旷出小两毫米,贺守仁拿塞尺一量,眉毛动了动。衬套是锡青铜的,库房没有件,陈建军从挎包里掏出一段边角料:"来的路上量过柳林这台的旧件尺寸,按图配的毛坯,现场精加工。"配衬套的时候,站里库工蹲在旁边看,看他拿游标卡尺量了三遍轴颈,内径外径各留了四个丝的油膜间隙。库工嘀咕:"县里来的师傅,手比修配厂的还稳。"陈建军没接话,手上不停——按卡上的顺序,装一件验一件,每验一件,在记录卡上画一个勾。勾是画给贺守仁看的,也是画给自己看的。
两个半小时,衬套装好,喷油泵按卡上的刻度重新校了供油量。底盘那里,他把传动箱盖一卸,指着一片反装的小垫片:"防松垫片压反了,螺丝越震越松。三回都换了曲轴瓦,没人低头看这儿。"
后院安静了几秒。贺守仁蹲下去,把那片垫片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说:"手摇预热,按卡上的转速分段。"他不是在吩咐,是在背陈建军的卡。
冷磨合四十分钟,测功表拉出来的线,比站里新修的车还平。贺守仁把烟点上了,抽了半截才开口:"三回大修,修的人都奔着大件去,没人把螺丝垫片当回事。你的卡上,一颗螺栓有编号,一处扭矩有数值。"他把烟摁灭,"数是真的。"
吴广田笑着摊开一张单子:"那我就不绕了。地区决定,八县送不上来的老大难农机,集中交你们厂修,首批四十台,台均大修费九十块含料。任务书月底前下。"
吴广田把单子又念了一遍:首批四十台,先从灾情重、送修难的三个县起头,修好一台验一台,验收按站里的新规程——而这个新规程,贺守仁当场表态,就照突击队的记录卡改。
四十台,三千六百块,还有料。这是农机厂建厂以来接过的最大一笔外委活。
散了会,贺守仁把陈建军送到大门口,忽然放低声音:"小陈师傅,多一句嘴。上礼拜,修配厂的赵鹏飞,还在工业局赵局长办公室坐了半下午。这活儿,你们接得,也未必干得稳。稳当着点。"
临出大门,贺守仁又把他叫住,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他:"站里六年起积累的返修台账,三县送修记录的抄件。你不是要修遍八县吗?先把这些年别人踩过的坑看明白。"信封不轻,陈建军掂了掂,比四十台任务还沉。
回程的长途车上,陈建军靠着车窗把记录卡又翻了一遍。窗外麦子正在灌浆,黄绿一浪一浪的。他心想:稳不稳,不看谁坐着,看谁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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