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号傍晚，锅炉房的老师傅骑车到筒子楼底下喊人：陈有田在检修管道的时候闪了腰，人已经抬进地区医院了。
陈建军赶到医院，父亲趴在观察室的硬板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脸煞白。医生下了诊断：腰椎旧伤加急性扭挫，得住院牵引，先交四十块押金。
收费窗口排着队。前头一个中年女人数钱数了三遍还差六块，急得直转圈，最后是跟陌生人张的口。陈建军在队尾看着，喉咙发干——上一世他站的就是那个位置，差十块，递出去的是一张借条。这一世他兜里的钱是他自己一勾一勾挣出来的，递出去的是现钱，不用还，不用谢谁，不用低谁的头。四十块。陈建军兜里揣着二十八块六的提奖，加上上个月修车奖的十五块二，一共四十三块八。他把钱捻出来，四十块拍在收费窗口，剩下的三块八又仔细收回兜里。这个过程他做得很慢，也很稳，交完钱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上一世，父亲这回腰伤，他是找人借的钱，借条上按的手印，后来利滚利，压了家里整整两年。
医院的水泥地刚拖过，湿气顺着鞋底往上爬。父亲趴的床位靠窗，床头柜上摆着厂里工会送的一听水果罐头，玻璃瓶里糖水晃晃悠悠。老爷子一辈子没住过院，头一天还嫌花钱，听医生说牵引得两个礼拜，嘴上不说，眉头拧成了疙瘩。病房里六张床。父亲趴着，还惦记着问锅炉房那根管子焊没焊完。陈建军说焊完了，卡上第九项，水压试验两遍。老爷子这才踏实下来，趴着哼哼了一声："你们那破卡，管天管地。"
夜里陪床，邻床的老头搭话，姓葛，二车间退休的老钳工。听说陈建军是大修车间的，讲的人眼睛发亮，听的人半懂不懂。老葛头讲到最后叹了口气："小伙子，你别看我躺在这儿，我那双手，当年给半地区的话务机配过件。如今呢？孙子问我钳工是干啥的，我说就是拧螺丝的。"他扭头看陈建军，"你搞的那个卡，我听说了。把手艺写在纸上——好。纸比人活得长。"老葛头来了精神，絮絮叨叨讲起五八年：那时候厂子还叫农机修配合作社，一台仿制的煤气机在省里拿过展销银奖，厂门口敲锣打鼓，老厂长说往后要造自己牌子的柴油机。后来牌子丢了，图纸散了，人也散了。"技术这东西，"老葛头嘬着牙花子，"攒起来十年，散起来一顿饭。"
父亲趴在那头，闷声接了一句："老葛，别讲古了。现在的娃娃，比咱强。"
第二天中午，陈小霞拎着铝饭盒来送饭，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人却挺高兴——月考考了级部第五，作文《我哥》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了。她把作文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到那一页，又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指头压着不让他看。陈建军偏看，只看见一句："我哥修机器的时候不说话，可我知道，他在跟机器讲道理。"
她走的时候在楼道口又折回来，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两毛钱："哥，给你买张站台票。"陈建军没接，她把钱往他上衣兜里一塞就跑，辫子甩过楼道拐角。他捏着那两毛钱站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这一世攒下的不只是账本上的数——是一个家慢慢直起来的腰。陈建军把本子合上，递回去，喉咙有点发紧。他上一世没等来的东西，这一世一样一样都在往回找。
第三天下午，走廊里有人喊"小陈师傅"。回头一看，吴广田拎着网兜站在楼梯口，网兜里俩苹果。他说来地区办会战的事，顺路看看老爷子。两人在走廊尽头站着说了一会儿，吴广田的声音压得很低："省里六月份发文，七月中旬在站里开检修会战竞标会。一百台 S195 大修，八县加地区修配厂都够格投。你们厂，够不够格投，就看你们郑厂长的胆子了。"
陈建军问："修配厂也投？"
吴广田把苹果搁下，又压低半度声音："会战的标书，我托人给你留了一份底。别声张。里头有几条技术规格，写标书的人把参数卡得很细——卡参数的手法，不像站里的人。"这话没头没尾，陈建军却听出了分量：标书里有人埋了钩子，就等着看谁接不住。"修配厂是站里直属，人家不投，谁投？"吴广田咧嘴一笑，又收敛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评标看三样：报价、工期、质量承诺。你们县属厂，名头吃亏。名头吃亏的地方，就得拿别的地方补回来。"
陈建军回病房的路上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报价、工期、质量承诺。名头吃亏的地方——补哪儿？
父亲趴在床上睡着了，牵引的绳子绷得笔直。陈建军坐在床边，把记录卡从挎包里抽出来，翻到空白页，笔尖悬了半天，写下三个字：补质量。
病房的灯十点统一熄。陈建军没走，在陪床的长条凳上躺下，把外套盖在腿上。黑暗里能听见父亲均匀的呼吸，比白天平稳多了。他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这个五月中旬——那时候他在南方工地加班，父亲的腰伤是谁送的医院，他到今天都不知道。这一世他坐在离父亲三步远的地方，数着呼吸，一夜没醒透，也一夜睡得踏实。窗外下起了小雨，今年春上的雨水足，地里等着农机的时候还在后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