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页纸，旧库册子里没有。”
林渊用指尖压住薄纸末行，把纸推给王富贵。王富贵低头看了半晌，掌心那颗算盘珠子磕了一下，没响。
“我记得这一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十二年前那批丹材，出库登的是损耗。整整一栏，全是损耗。”
“谁经的手？”
“姜家三房押运。押头是姜婉她爹。”王富贵咽了口唾沫，“回来的只有他一个。”
门边的姜婉没进来，手按在剑鞘上，指节绷白。
“我爹回来那天，身上穿的还是出行的衣裳。”她说，“第二天，四房的人收了他的腰牌，把他从三房除籍。他走之前只跟我说了三个字，账别认。”
林渊没接话。他把薄纸折回封皮，指腹在那个“重”字上按了按。
院外有人叫门。
“青云宗林宗主可在？”
声音客气。山门里没人应，那声音不紧不慢又重复了一遍。
林渊把封皮塞进袖子，起身出去。
台阶下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位四十上下，青衣束带，腰悬一块青玉牌，牌面刻着水纹。后面那个捧着一只黑漆匣子。
“清河宗执事，吴敬。”青衣人拱手，“奉宗主之命，来贵宗递一份文书。”
“清河宗”三个字落地，墙边几个扫地的弟子动作都停了。王富贵的算盘停在半空。
林渊看了他一眼。“上来说。”
吴敬没迈步。“文书得摆到桌上谈。林宗主，这儿谈，不合适。”
“那就进厅。”
厅里就三条凳子。林渊坐主位，吴敬坐对面，漆匣摆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苏浅雪站在门内侧，不出声。
吴敬打开匣子。一卷装裱齐整的文书，红绸压角，纸面盖着清河宗的宗门印。
“清河宗愿与贵宗结盟。”他把文书推过来，“名目上写的是附庸。林宗主先别恼，往下看。”
林渊翻开。
条件开得确实漂亮。每月灵脉配额三十份，丹材按中品价供，清河宗名下三座药圃划出一成给青云宗。数目清清楚楚，连交割日期都排到了年底。
翻到，字就变了味。
“护山大阵由清河宗统一布置，阵眼符印交本宗保管。”林渊念出声，“弟子名册每年报备一次。产出四成上贡。”
他抬眼。
“三十份灵脉配额，换四成产出，加一枚阵眼。”
“换一个名分。”吴敬纠正他，“林宗主，青云宗在州域榜上排第几？”
“九十七。”
“州域榜第九十七，在册弟子十九人，护山大阵只得前峰半座。”吴敬语速很慢，像在念账本，“清河宗排第十四。这四成产出，是替贵宗挡灾的钱。”
林渊把文书翻回最末一页。
“文书附了三条细则。第九条，附庸宗门凡与他宗结怨，清河宗有权代为处置。第十一条，附庸宗门弟子不得占外门秘境名额。第十四条，附庸三年为期，期满续不续，由清河宗宗主裁夺。”
他念完，把文书合上。
“三年以后青云宗还剩几座殿、几个人，你们说了算。”
吴敬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林宗主看得细。”
“我账上没别的，就剩细。”林渊把文书推回去，“我问一句，这半年，清河宗递出去几份？”
吴敬没答。他身后那个跟班把匣子往回收了半寸。
“三流宗门每年除名两个。”吴敬终于开口，“清河宗递出去十份，签回来六份。剩下那四家，去年年底都上了除名簿。”
“所以我该谢。”
“林宗主可以谢。”吴敬起身，理了理袖口，“也可以再想想。”
林渊也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外喊：“富贵。”
“在。”
“送吴执事下山。”
吴敬脚步一顿。“林宗主，这文书……”
“文书留下。”林渊说，“清河宗大老远送来的东西，我得看全了再答。”
“要看多久？”
“三天。”
吴敬眉眼一动。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坦荡。“三天也好。三日后，姜家的人不也要来么。”
林渊的手在门框上停了半息。
“林宗主或许不知道。”吴敬整了整腰带，“姜家三房那笔旧账，清河宗出面就能平。一笔账换一份文书，贵宗不亏。”
他把腰间的青玉牌翻了个面，指腹在背面的刻纹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无意。
“文书上的名字，我已经递上去了。”他跨下台阶，“林宗主若要改，最好快些。”
两个人的脚步声出了山门。王富贵凑过来，压低嗓子。
“宗主，那牌子背面刻的是什么？”
“没看清。”林渊说，“他故意让我没看清。”
回到厅里，王富贵把文书摊开，算盘压在纸角上，一颗一颗拨。
“三十份灵脉配额，按州域的价，一月折合灵石六十。”他拨到一半停了，“四成产出，按丹房现在的量，一个月十二颗中品丹，折下来三十六。剩下的药圃，是画在纸上的。”
“画在纸上的，就是纸上有、地上没有的。”林渊说。
“对。”王富贵把算盘一推，“这张纸上的好处，每一样都拴着绳。”
姜婉这时从门外进来，声音发紧：“清河宗收附庸，收的不是宗门，是灵脉。他们给药圃干什么？给灵脉做什么？他们往上交。”
“往哪儿交？”王富贵问。
没人接。姜婉自己把话咽了回去。
苏浅雪从门内侧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薄纸，是从山门账房刚取来的抄录件。
“州域簿册今早更新的。”她把纸放在文书旁边，“青云宗名下多了一行小字。”
林渊低头看。
附庸待议，清河宗举荐。
小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三日内不具文申诉，视为默认。
厅里静了一瞬。王富贵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
“三天。”他说，“姜家三天后上门，簿册三天后生效。这不是凑巧。”
林渊把那张抄录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题头。
“师姐，州域簿册的规矩，你认得。”
“认得。”
“登附庸待议，要两家二流宗门联名举荐。”
苏浅雪看着他，没说话。
林渊把纸折起来。“清河宗一家，不够。”
“所以还有第二家。”苏浅雪说。
“所以还有第二家。”林渊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那第二家是谁，清河宗没说。他们留这份人情，等我们自己去猜。”
王富贵忽然抬头。“宗主，还有一层。这半年清河宗收拢了前峰一带六家三流宗门。剩下四家被除名，灵脉全归了州域公库。可公库再往下分，分给了谁？”
“分给了举荐的人。”林渊说。
袖中面板跳了一下。签到冷却已过，提示亮起，只有一行灰字：当前宗门等级不足，签到品阶受限，请先完成建筑升级。
林渊没看第二遍，把那张簿册抄录纸压进文书封皮，塞进怀里。
院外传来车轮碾过石阶的声音。陆沉跑上来，手里那柄练剑的木剑还没放下，脸涨得通红。
“宗主，山门外来了四个人，带两辆车，车上装的全是药材。领头的说他是姜家的账房，提前一天到，要当面清点十二年前那笔旧库。”
林渊往门外走。
“富贵，把旧库出入册找出来。”
“哪一本？”
“全部。”他说，“一页都不许缺。”
姜家账房姓卫，名唤卫昌，四十出头，指节干净得不像常年拨算盘的人。
“林宗主。”他在厅门口就拱手，礼数挑不出错，“三房的账，本该三房来清。三房没人了，四房托我跑一趟。”
他把一份单子递上来。“车上的药材是预付的。十二年前，青云宗旧库从三房调走丹材三十七份，折银八百四十。按姜家的利，本息合计一千九百二十份药材。数目对不上，多退少补，今日先送两车。”
林渊接过单子，没看。
“师姐，旧库出入册。”
苏浅雪搬来三本册子，压在矮几上。林渊翻到十二年前那一栏。
出库三十七份，丹材。经手人一栏空着。备注两个字：损耗。
就是方才王富贵念的那一栏。
“损耗。”林渊把册子推过去，“姜家的账上是外借，我宗册上是损耗。一笔药材，两本账。”
卫昌眼皮抬了抬，没慌。“三房经手，三房记账。三房的册子，如今在四房手里。林宗主要看，得问四房。”
“三房的人回来那天，腰牌就被收了。”姜婉在门边开口，声音低，“他连自家账都带不出去，怎么记青云宗的损耗？”
卫昌没看她，只看林渊。“林宗主，凭据我带来了。认，两车药材抵头一笔；不认，明日这张凭据就递上州域簿册，连同清河宗的举荐，一并走公议。”
林渊看着他。“公议要两头具文。一头是姜家，一头是谁？”
卫昌笑了笑，答得很稳。“凭据上盖的是姜氏宗印。宗主问的那一头，不在我这儿。”
林渊把单子折起来，压进袖中，和文书封皮并排。
“药材卸到丹房后面。”他说，“账先不认，货先收。三天里我给姜家一个准数。”
卫昌起身，拱手走得利落。两辆车碾着石阶下去，车轮声盖过院里的算盘响。
王富贵这才开口。“宗主，姜家送药，清河宗送文书，两家的日子挨得这么近。”
“不是挨得近。”林渊把簿册抄录纸抽出来，和凭据对着看，“是同一头。”
第二家联名，恐怕已经写在姜家那张凭据的背面。他没说出口，只把三张纸摞齐，收进怀里。
三天。他得自己去找第三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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