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祖师殿。
林渊把手指搭上残碑,等系统落字。
往常这时候,面板会浮出一行明细,灵石几枚,粗料一份,偶尔还带一句像路标的指引。今天他等到第三口气,面板才慢吞吞亮起来,字淡得像掉了色。
【每日签到:冷却中。下次签到地点,线索不足。】
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从他在漏雨偏殿睁开眼那天起,系统给的东西再少,也从没含糊过。含糊只有一个意思,它手里没东西,或者它不肯说。
他又按了一次碑面。面板动都没动。
陆沉从殿门外探进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掌心还沾着灰。
“师兄,三块榫眼的尺寸量出来了。”
林渊接过来。三块空着的牌位,宽窄各不相同。最左边那块比其余两块窄三分。
“窄三分。”陆沉说,“我翻了殿里的旧规制,掌碑人的牌位,就比寻常长老窄三分。”
林渊把纸折起塞进怀里。这条线到位了,接下来要查的是谁把那三个名字从册上刮掉,又从碑上刻回来。
苏浅雪回来时天刚亮。
她进门只说一句:“考核司那边查到了。青梧宗最后四年,掌碑印被补用过两次,补的是名录,不是阵纹。签的名字是代掌碑。”
“哪两年。”
“第一次在阵破那月。”苏浅雪顿了一下,“第二次在三年后。”
林渊把纸片放到碑座上。阵破那月补录,三年后再补一次。第一次是抹名字,第二次是盖章。
“有人在等。”他把这句话还了回去。
苏浅雪没应声。
院外先响起算盘珠子,王富贵跟着冲进门,圆脸涨得通红。
“清河宗来人了。”他扶着门框喘气,“还是那位韩执事,带了个人,脚步沉得像肩上扛着石头。”
韩阔进山门时排场不大,一共两个人。
他自己一身青灰长袍,袖口绣着清河宗的水纹。身后那汉子肩宽,走路时脚下石板闷闷地响,一身灵气压得院里弟子不敢靠前。
林渊站在前殿阶下,没迎,也没退。
“林宗主。”韩阔拱了拱手,笑意很浅,“上回那份文书,你压了七日,我来讨个准信。”
“你说。”
“三日内给答复。”韩阔从袖里取出折子,当着他的面摊开,“丁卯月考核开榜,乙卯日之前,附庸名分要落纸。落纸之前,青云宗的山门勘验、名册清点、阵纹移交,都得让清河宗的人过一遍。”
他念得很慢,一条一条往下念。
纸面上写的是附庸,落到实处,是护山大阵的控制交出去,上贡份额从两成提到三成,弟子名册摊开任人勘验。念到最后,他还添了一句,清河宗在考核司有熟人,勘验官来的时候,说不说话,看林渊的答复。
林渊没接话。
殿后传来脚步声。赵长老带着两个旧弟子过来,站到韩阔侧边。
“林渊。”赵长老开口,“你压了七日,人已经上门了。丹材断了一个月,库房见底,弟子练功的丹都不够吃。再拖下去,年底考核拿什么过?”
“长老的意思是。”
“认。”赵长老说得干脆,“认了名分,借清河宗的灵脉配额活过考核。活下来才有以后。”
林渊看着他。
“第三条,大阵控制移交。第七条,名册归对方勘验。”他一条一条数,声音不高,“签下去,青云宗的名册是他们的,山门阵纹也是他们的。赵长老,你签的是名分,还是卖山?”
赵长老脸上一僵。
韩阔在旁边笑了一声,不接话,抬眼往院外看。
院外,陆沉抱着一柄木剑站桩。
“那孩子。”韩阔抬手点了点,“杂役?”
“学剑的。”
“青云宗现在连杂役都发剑了。”韩阔身后那名护法往前走了一步,随手一抬。
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陆沉手里的木剑啪地脱手飞出,人踉跄两步才站稳,虎口渗出血。
“杂役练剑,坏了规矩。”护法收回手,语气平平,“清河宗的附庸规矩里有一条,附庸宗门的弟子名册与教导之权,由宗统一核。这规矩认不认,看林宗主。”
院里静下来。
林渊看着陆沉虎口上的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走向韩阔,是走向陆沉。他把陆沉扶正,把那柄歪掉的木剑捡起来,看了一眼剑身上的裂痕。
“你叫什么。”他问那护法。
“贺三。”
“灵海中期。”
“眼力不错。”
林渊把木剑交回陆沉手里,转身,抬手。
他只出了一剑。
剑是空的。他从剑典残篇里拆出来的这一式,残篇只有半部,引气那段完整,杀招缺了前两式。他练了两个月,只把外形走出来,一直走不完整。
可这一式出手,祖师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残碑上的刻痕亮了一下,山门前那道护山大阵的残纹跟着闪了半瞬。
剑气落下去。
贺三抬掌硬接,掌心一层灵海灵气裹上来。两道气一碰,他脚下退开半步,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线血痕。
半步。
灵海中期,被逼退半步。
贺三愣住那一瞬,韩阔脸上的笑淡了。
院外的赵长老也僵住。
贺三眼神一横,脚下又要动,被韩阔抬手拦下。
林渊收手,声音不高。
“清河宗的规矩,管的是附庸。”他说,“青云宗还没认。这一剑,先教给你的人,别在别人的山门里替人立规矩。”
贺三盯着他,没立刻答话。掌心那道血痕慢慢淡下去,眼神却变了,先前那股随意收得干干净净。
韩阔沉默了几息,把折子收回袖里,脸上又挂上笑。
“林宗主这一手,倒是藏得深。”
“一般。”
“三日。”韩阔说,“三日后我再来。再来的时候,不递折子。”
他转身就走,走出七八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祖师殿的方向。
林渊没动。
人一走,赵长老就开口了。
“林渊,你刚才那一剑。”他压着嗓子,“祖师殿跟着亮了。你到底藏了什么?”
“长老刚才看清楚了。”林渊转头看他,“清河宗递折子的时候,把弟子当什么。”
赵长老没接。
“你替他出头那孩子。”林渊指了指陆沉,“叫陆沉,杂役,入门三年,两个月前连引气都不会。刚才那一下要是认了名分,落在他身上的,就不只是一柄木剑。”
赵长老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带来的两个旧弟子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林渊一眼,眼里有怕。
苏浅雪走过来,声音很低。
“刚才祖师殿亮了。”
“嗯。”
“你用的是剑典。”
“只用了一式,还不完整。”
他没说的是,剑出手那一瞬,系统面板跳了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宗门威势外显。签到冷却,延长七日。】
七日。他唯一稳定的进项,被自己按停了七天。丹材断供,库房见底,他这一剑是拿账面换来的。
丹房这几天出丹越来越慢,旧库剩料早就见底。陆沉的血还滴在木剑上,他自己没吭声,把剑捡起来,指节攥得发白。
王富贵抱着算盘凑过来,小声说:“还有三天。”
“我知道。”
“清河宗不会真等三天。他头一回带一个人来,第二回带的人只会更多。”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渊把写着三块榫眼尺寸的纸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塞回怀里。
祖师殿那三块空榫眼,被抹掉的名字,掌碑印的两次补录,清河宗掐了一个月的丹材道。这几条线,一条都还没解开。
可今天他要是不出这一剑,青云宗连解线的机会都没有。
“不等三天。”他说。
王富贵一愣:“你要认?”
“清河宗欺的是一座破宗门,不是一个人。”林渊把小臂上的旧疤从袖口里露出来,“他打陆沉那一掌,得有个说道。”
“什么说道。”
林渊没答他,转向苏浅雪。
“师姐,清河宗断我们一个月的丹材,走的是哪条道。”
苏浅雪看了他两息。
“柳溪渡口。每月初五发船。”
“后天初五。”林渊说。
他把短褐的袖口卷上去,转身往前殿走。王富贵在后头追了一句:“你去渡口做什么,见谁?”
林渊没回头。
“出一趟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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