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王富贵冲上前殿石阶,算盘珠子撞得乱响,“清河宗的人从后坡上来了,二十多个,直插灵脉口。”
比韩阔说的三日,早了两天。
“丹材还剩多少?”
“两天。”
林渊脚下一转,往灵脉口去。苏浅雪从偏殿出来,见他改了方向,没问,跟上来。
灵脉口在前峰半腰。一块半埋的青石,石上阵纹断断续续,是护山大阵唯一还连着的节点。
二十几个清河宗弟子已经站成半圈,把青石围在中间。领头的不是韩阔。三十上下,青色劲装,腰挂铜牌,正弯腰盯着石上阵纹。
“清河宗外事堂,周砚。”他直起身,“奉州域清查令,核查青云宗灵脉配额。你这处灵脉账上没有年头,来源不明,先封存。”
他身后两个弟子抬出一口铁箱,箱面刻着封印纹路。
林渊走过去,站在青石和铁箱中间。
“清查令,拿出来。”
周砚从袖里抽出一卷黄纸,纸角盖着印,递过来半尺就收了回去。
“看清楚了。”
林渊没看纸。他看的是周砚收纸的手。
“州域清查,查的是公库调拨的灵脉。”他说,“青云宗这处,祖师开山自带,没进过公库,也从来没领过配额。”
“祖脉也要入册。”周砚说,“凡州域之内灵脉,依品阶登记,接受核查。青云宗排在三流末位,账目从来不清,今日正好一次理干净。”
“理干净之后,这处节点的控制符,归谁管?”
“核查期间,暂由核查方管。”
赵长老赶到了。他从议事堂一路小跑,气还没匀。
“周执事,”他拱手,“青云宗山门破败,这处灵脉也是残缺的,实在入不了册……”
“赵长老。”周砚转头,“三百年前青云宗二流上游,灵脉登记是有的。后来山门出事,册子断了。断了的册子,正该补上。”
赵长老嘴唇动了动。
“若不配合,”周砚接着说,“依州域条例,抗令者就地摘除宗号,灵脉收归公库。”
赵长老脸白了。他回头看林渊,声音压低。
“先让他们看。看一眼,再想办法。宗号真要摘了,年底那关更过不去。”
林渊没答他。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出青石前的位置。两个弟子抬箱上前。
“周执事。”林渊开口,“核查一处的灵脉,要带二十个人,要抬封印箱,要动控制符。”
他顿了顿。
“清河宗递附庸文书时,也是这么客气的。”
周砚眼神一动。
“林宗主说话,最好留三分。”
“我留了。”林渊说,“方才我让了你半步。”
周砚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传闻林宗主是个不识抬举的杂役,今日一见,果然。”
他抬手。铁箱封印纹路亮起,二十几名弟子同时踏前一步,气机连成一片,把青石围得更紧。
林渊往后退。
他不退向殿里,退向青石侧后那块凹地。地势低,四面断墙围着,是护山大阵残纹唯一还连成片的地方。
苏浅雪先一步过去,陆沉和姜婉跟在她身后,一人守一处豁口。
周砚的人跟了进来。
林渊一脚踩上阵纹起点。
断墙残纹亮了。不是整片,只有一角,从青石根蔓出去,绕过凹地,把二十几个人连在一块。
灵脉的灵气顺着残纹涌出来,不往外走,全压在凹地中间。
清河宗那套合围阵气机刚连成,被这一压,断成三截。
周砚脸色变了。
“你动了阵眼。”
“前峰这半边阵是我补的。”林渊说,“我让它亮,它才亮。”
周砚不再废话,身形一矮,一掌拍出。掌风带出一道青气,直取林渊胸口。灵海后期,这一掌不虚。
林渊没退。
面板沉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七天里没有东西能借。
右手抬起,指尖并拢,往那道青气上一划。
剑典残篇第二式。手里没有剑。可这一划出去,凹地里的灵气被抽走一线,全灌进指锋。
青气从中裂开。
周砚收掌不及,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正好踏进阵纹最密的一圈。
陆沉和姜婉同时出手,木剑和断刃卡住左右两个弟子的手腕。
林渊抬脚,一脚踹在周砚那只脚踝上。
周砚整个人被掀出去,后背撞上断墙。
清河宗的人没敢动。
周砚撑地起身,掌心在青石上按了一下。一道血痕。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很久没说话。
“林渊。”他第一回没带宗主两个字,“这一手,是你自己的?”
“青云宗的。”
周砚看了他几息,收了手。他从袖里取笔取纸,就着断墙写了一行字,写完,摸出印按上。
“今日清查,是本堂越权。”他把纸递过来,“暂缓三日。三日内青云宗不得动这处节点,等州域再议。”
林渊接了。
纸上是几行官样文字,落款处一枚朱印。
周砚转身。二十几名弟子鱼贯退出去。走到山门口,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又看了一眼林渊。
什么都没说,走了。
赵长老等人走干净了,才慢慢走过来。他看看林渊手里的纸,又看看林渊。
“你方才那一剑……”
“长老先回议事堂。”林渊说,“旧人等着听结果。”
赵长老嘴唇动了一下,转身走了。这回他没留话。
苏浅雪接过那张纸,看了两息,抬头。
“这不是清河宗的印。”
林渊低头看。落款那枚朱印方方正正,纹路绕成三层,中间刻着字。
“州域清议司。”苏浅雪说,“十大宗门合设,管小宗升降、除名、封号。清河宗递附庸文书,用的是自家印。”
她顿住,没往下说。
林渊把纸折起来,捏在指间。
“他们今天要的,不是灵脉。”
苏浅雪伸手,把那张纸从林渊指间抽出来,翻到背面。指腹在封口处停了一下。
“不是清河宗能借到的东西。”她说,“清议司的印,借一次要报备,用完收回。周砚随身带着,说明这趟清查不是他临时起意。”
“是有人把印给他,让他来试。”林渊把纸取回来,压在青石边角,“试青云宗还敢不敢动手。”
苏浅雪看他:“你动了。”
“我动了。”林渊说,“不动,宗号今天就没了。动了,至少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来的人不会只是外事堂。”
陆沉从豁口那边过来,木剑往地上一插:“宗主,那二十几个人里,有三个灵海中期。真要拼命,我们守不住。”
“守不住就不守。”林渊说,“今天他们进得来,是因为我让他们进。三天里,把这处节点补死。”
姜婉抬头:“补阵要灵石。”
“丹材还剩两天,灵石剩多少?”林渊问。
王富贵从台阶下探出半个身子,算盘抱在怀里:“三块。两块碎的,一块整的。”
“整的拿来。”
“那是留着买粮的。”
“粮可以赊。”林渊说,“阵破了,连赊的人都没了。”
王富贵咬牙去了。苏浅雪没动,看着林渊。
“你方才那一划,不是剑。”
“是残篇。”林渊说,“祖师留下的东西,我只学了两页。”
“两页就能退灵海后期。”苏浅雪声音不高,“清河宗回去会怎么说?”
“会说青云宗有传承。”
“你不怕他们来抢?”
“怕。”林渊说,“所以我要让更多人知道。”
赵长老又来了,这回没带人。他站在断墙外,没进来。
“林渊,议事堂里有人问,今天这一战,算不算把清河宗彻底得罪了。”
“算。”
“那他们要走。”
“走几个?”
“三个。”赵长老说,“都是外门老人,怕牵连。”
“发盘缠,让他们走。”林渊说,“留下的,今晚到灵脉口,我教他们认阵纹。”
赵长老愣住:“你要把护山大阵的纹路教出去?”
“教一角。”林渊说,“能守节点的角。不教全。”
赵长老看了他很久,转身走了。这回脚步比来时慢,却没再回头。
王富贵捧着那块整灵石跑回来,递到林渊手里。灵石入手,林渊蹲下,把灵石按在青石裂开的那道纹上。灵气顺着残纹走了一圈,裂痕没合,但暗了一分。
“只能撑三天。”苏浅雪说。
“三天够了。”林渊站起来,“三天里,我要让外面知道,青云宗不是谁都能来查的。”
他转头看王富贵。
“把今天的事放出去。一个字不改。就说清河宗外事堂执事周砚,带二十四人强闯青云宗灵脉,被宗主一剑逼退,留暂缓文书为证。”
王富贵张了张嘴:“放出去,旧怨那边也会知道。”
“我要他们知道。”林渊说,“省得一个个来试。”
王富贵应声要走,又被林渊叫住。
“还有一件事。”林渊说,“那张纸上的印,去打听清楚。清议司谁管小宗升降,姓什么,什么境界。”
“这个得下山。”
“让陆沉去。快去快回。”
王富贵刚下石阶,山门外传来一声钟响。不是清河宗的钟。
苏浅雪先抬头。林渊看过去,山门方向有一道传讯符升起,在半空炸开,落下三个字。
“巡按到。”
林渊捏着那张暂缓文书,指节收紧。
“来得比清河宗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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