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的封殿告示刚贴上墙,孙执事的靴子就踏进了院门。
告示上八个字:祖师殿封,闲人勿入。
孙执事一身青灰袍,身后两个抱册的书吏,进院先抬眼扫过偏殿,笔尖落在册上。
“青云宗,山门破损三处,护山大阵残纹两道。”书吏念,“在册弟子,一人。”
赵管事从廊下迎出来,腰弯得低:“孙执事远来,先喝口茶。”
“茶放着。”孙执事把册子翻到夹了纸签那页,“年例下品灵石十块,三日内补缴。月底验籍,山门、大阵、名册三项同上。验籍不过,记降一级。”
他合上册子,看向院里唯一没低头的人。
“林渊。赵管事报上来的名册,你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也是名册。”
“年例十块。”孙执事说,“你手里有几块,先拿出来。”
林渊没动。
他手里只有三块,昨夜签到所得。孙执事进门就报出这个数,赵管事把山门里的事一件不落递到了外头。
他往前迈一步,把三块灵石放在石阶上。
“灵石在这儿。”
孙执事的笔顿住。
“三块补年例。”
“补漏顶。”林渊说。
院里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偏殿漏顶三处,昨夜雨大,祖师牌位挪了两块进廊下。”林渊抬手指过去,“验籍头一条验山门之貌。漏顶不修,验籍过不去;验籍过不去,宗号先除。宗号除了,年例缴给谁?”
孙执事把册子按回书吏怀里:“你一个杂役,拿年例堵我?”
“我不堵。”林渊说,“三块灵石先补漏顶,年例十块我认。请孙执事立个字据,写明先整山门、验籍在年后例,三日期限顺到验籍之后。”
“规矩上没有这一条。”
“有。”林渊从怀里抽出一页纸,摊在石阶上,“验籍条目第九条,验籍前不得以旧欠阻其整饬。抄了半年。”
孙执事盯着那页纸。纸边磨得起了毛,字迹一行压着一行。
他没去接。
“漏顶修了,大阵残纹两道,名册一人。”孙执事说,“月底验籍,你拿这两个数去验?”
来了。
林渊等的就是这一句。
“灵脉三槽。”他伸三根手指,弯下一根,“填满,阵基立住,这是修灵脉。”
再弯一根。“丹房一阶,有丹火有丹材,这是立丹房。”
最后一根。“名册一人,月底之前我凑够人,这是收弟子。”
“月底还有二十三天。”孙执事笑了一声,“三块灵石补个漏顶就没了。你拿什么填灵脉,拿什么起丹房?”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记在青云宗头上。”
“记。”林渊说,“立据。”
书吏的笔停在半空,看孙执事。
孙执事没接。
院边廊下缩着二十来个杂役和外门弟子,陆沉站在最前头,手心里全是汗。
场边有人先动了。
“我入册。”
一个瘦小的少女从廊柱后走出来,灰布短褐,袖口卷到手肘,手臂细得像柴棍。她走到石阶前站定。
“姜婉。”她说,“杂役两年,没名分。我入册。”
书吏翻册,抬头:“外州姜氏,族中除名,无人引荐。”
“不用引荐。”林渊看她,“练过剑?”
“看过。”
“看过不算。”林渊说,“入册可以,每日卯时到偏殿,两个时辰。练不动,册上除名。”
“练得动。”
书吏落笔。
林渊没看册子。他在听另一处动静。
面板在他眼前浮起来。
【在册弟子:二人。】
【丹房旧火借火条件:已足。】
【丹房落成后,可借旧火起炉。】
他把这行字压在眼皮底下,面上没露。
借火差的那个人,到了。
孙执事盯着名册上新添的那一行,脸色沉下来。他伸手要册子,林渊先一步拿了过去。
“孙执事。”
“讲。”
“赵管事的灵脉填账。”林渊翻到名册背面,“上月报的是三块,库房出的五块。差的这两块,账上没有去处。”
赵管事在院门口退了一步。
孙执事的手指在册边敲了两下。
验账,验籍就得往后拖;立据,就等于认下林渊这三步。
他抬眼看了林渊很久。
“字据拿来。”
书吏铺纸。孙执事提笔,写得极慢。写完把笔一搁,纸推到林渊面前。
林渊没伸手。
廊下伸过来一只更白的手,先一步接了过去。
苏浅雪把那张纸折了三折,收进袖中。
“青云宗记下了。”她说。
她没看林渊,只对孙执事点了下头。
孙执事看她一眼,带人走了。赵管事在院门口站了站,也退了。
院里人散得很快。陆沉没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孙执事走了,祖师殿封着,碑怎么办?”
林渊把三块灵石塞给他。
“先去库房换瓦,把漏顶补上。补完来找我。”
“三块都用?”
“用两块。”林渊说,“剩一块换火石。”
陆沉抱着灵石跑两步,又回头:“那碑呢?”
“偏殿灶间后面有道旧门,早年被土封了。”林渊说,“你带路。”
夜里的祖师殿进不去,前门贴着封条。两人绕到偏殿灶间,把灶后的土墙掏开一个口,钻进去。
断成两截的殿柱还立在原处,柱上那道剑痕是昨夜留下的。
林渊走到碑前,用袖子擦。
擦到第三下,指腹底下摸出一行凹痕。他拿炭笔照着描,描出来的字形越看越不对。
青云宗这一代写字用楷,横平竖直。这行字笔画往里收,头尾带勾,像被什么压着。
描了半行,他手停住。
这种字形他见过。入门第一天,祖师殿塌角那块断碑石上,就有一样的笔路。
面板浮起来。
【碑前残念:属外源,与本门现传笔法不符。】
【签到指引:待定。】
【当前宗门等级不足,残念归属无法解析,下次签到地点不予明示。】
林渊盯着最后一行。
不予明示。封殿之前,系统还写着“碑前残念最重”。现在残念还在,字认不得,地点也说不出。
他从怀里抽出名册,翻到自己那页,撕下来,铺在碑座上。
“炭笔。”他对陆沉说。
他在碑座侧面刻字。一笔一笔,刻得很深。
月底验籍。
刻到最后一笔,碑座侧面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露出半截旧痕,颜色比碑面深,笔画照样往里收。
和他刚描下的那半行,一模一样。
林渊捏着炭笔,没动。
“陆沉。”
“在。”
“把这面碑抬进灶间。”
陆沉愣住:“赵管事封了殿,碑是殿里的东西,抬出去……”
“殿是他的。”林渊说,“碑是青云宗的。”
陆沉没再问,蹲下去抱碑脚。碑是青石,半人高,沉得他肩头一沉。林渊搭住另一头,两人用灶间门板垫着,把碑挪出殿角。
挪到灶间口,赵管事来了。
“放下。”赵管事站在门外,手里捏着新换的瓦片单据,“灶间归偏殿,偏殿归山门。碑也是山门里的东西,谁准你动?”
“偏殿漏顶补了。”林渊没松手,“瓦是你去库房领的,单据上有你的手印。修完的偏殿归宗门,灶间自然归宗门。碑挪进宗门自己的灶间,报给谁?”
赵管事把单据攥皱:“你拿修瓦堵我?”
“我拿账堵你。”林渊说,“上月灵脉填账差两块灵石,你领了五块,报三块。要不要我现在把册子送到孙执事跟前?”
赵管事脸色变了。他盯了林渊一会儿,退到院中,声音压低:“碑你可以挪。灶间三日后我要查。”
“查。”林渊说。
赵管事走了。陆沉喘着气,把碑放平。林渊翻过碑座,那道裂缝还在。他把名册撕下的那页叠上,沿缝对齐,拓出的半行字正好压在旧痕上。
“差一个偏旁。”苏浅雪站在灶间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捏着那张字据。
她进来,蹲下看了一眼,把字据翻到背面。背面原本是空的,此刻却浮出一行淡墨,笔画往里收,和碑上一样。
“孙执事写字据用的是宗门旧墨。”苏浅雪说,“旧墨遇碑上残痕会显字。这行不是他写的,是他来之前就有的。”
“写着什么?”
“认不全。”苏浅雪指着最上一个,“这个字,青云宗这一代不用。我在旧档里见过一次,标的是祖师殿未立之前的山门号。”
林渊抬眼:“你翻过旧档?”
“我师父留下的半箱残卷。”苏浅雪把字据收回袖中,“我可以帮你认字,但碑上东西出来的第一天,我要在场。”
林渊看她两息,点头:“可以。你认字,我认人。”
苏浅雪没接话,转身出去。姜婉跟着进来,手里握着一截断剑,剑身上有旧缺口。
“入册弟子要剑。”她说,“我没有整的。”
林渊接过来,把断剑缺口往碑座裂缝上一比。缺口卡进去,严丝合缝。
陆沉吸了口冷气。
姜婉的手也停了。林渊没动,握着断剑,指腹在缺口边摸过去,摸到三个极浅的刻痕。
面板浮起来。
【签到冷却:十二时辰。】
【丹房借火条件:已足。丹房落成,可借旧火起炉。】
【灵脉槽位:三。当前可填:零。缺口灵石:四块。】
【在册弟子:二人。第三位入册,可尝试推演下次签到地点。是否明示:否。】
林渊把面板压下去。
“今晚谁都别走。”他说,“陆沉管火,姜婉试剑,苏浅雪认字。”
“灵石呢?”陆沉问。
“明天我去挣。”林渊把断剑还给姜婉,“先立丹房。有炉,就有灵石。”
他低头再看碑座。断剑拔出来,裂缝里那半截旧痕露得更深,末尾一个偏旁,和字据背面的淡墨对上了半个。
差的那半个,藏在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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