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把灶间那扇门板放平,架在两条长凳上当桌子。
“报数。”
王富贵从袖子里抽出三本账册,一本一本摊在门板上,最后把黄铜算盘搁在上头。算珠响了两声,他先报口粮。
“库里的米,照十八口人吃,撑到月底。月底没进项,就得拿别的东西换。”
“灵石。”
“签到的十二块,修碑那晚用了两块,剩十块。”
布包推过来。林渊解开,十块灵石躺在里头,光暗得像浸过水的石子。
“粮食能赊?”
“赊不了。”王富贵翻了一页,“镇上的粮行上个月还肯赊半月,这个月改了规矩。说是咱们山门年底要除名,赊出去的账没人认。”
添柴的陆沉手顿了一下。
林渊没接这句,把面板调出来。
【宗门等级:不入流。护山大阵:残损,灵脉槽位三,破口四,每口需灵石三。灵脉浓度:零点三成。】
【丹房:图纸已解锁,借火条件已足。落成需灵石九、旧火一份。】
【签到冷却:剩七个时辰。】
“丹房要九块。”
王富贵的算盘响了:“库里十块,丹房吃九块,剩一块。灵脉四个口,一个口三块。剩下这一块,连半个口都堵不上。”算盘一推,“要么立丹房,要么补灵脉。两块一起上,哪块都立不住。”
“明天能去哪挣?”
“镇上矿场招人,替大宗门采玄铁,一天两块灵石。”王富贵撇撇嘴,“押人。去三天,回来得躺两天。”
“两条路,先说丹房。”
“丹房生钱。”王富贵眼睛亮了,“一炉一月出三十枚聚气丹。下品聚气丹在外头一颗换两块灵石,三十颗就是六十块。亏在前头,赚在后头。”
“多久起炉?”
“料齐了,三天。”
“旧火呢?”
王富贵的嘴张了张。
面板上写着借火条件已足。火在哪,怎么借,系统一个字没提。
“我翻过旧册。”苏浅雪坐在门边开口,“宗门当年有三座丹房,火种是请回来的。剩下那半炉埋在什么地方,册上没记。”
“那就先记着。”林渊说,“补灵脉。”
王富贵的脸垮下来:“补灵脉不生钱。”
“不补灵脉,钱也留不住。”
林渊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纸条,拍在门板上。
“上月初七,两个野修从东南角摸进来,搬走三捆丹材。你账上写的是耗损。”
王富贵的耳朵红了。
“护山大阵现在什么样,你比我清楚。”林渊说,“残纹唬得住过路的散修,唬不住开元境的。哪个二流宗门随手派两个外门弟子来踩一脚,你库里的东西一件都保不住。丹房立起来,给谁炼?”
王富贵没吭声。
“两个都立,行不行?”姜婉坐在灶台边,膝上横着那截断剑,抬头看过来。
“灵石不够。分两半,一半堵口,一半起炉,两样都废。”林渊说,“先堵灵脉,丹房往后放。”
“往后是多久。”
“阵补完。”
姜婉没再问,低头擦剑。
苏浅雪起身,走到门板前,看着那十块灵石。
“补哪个口?”
“西北角。”
“西北是后山。”她皱眉,“上个月野修进的是东南。”
“东南破的是口子,西北破的是阵眼。”林渊把面板调出来,指那三格槽位,“主纹从西北起,绕前峰一圈。主纹不断,山门还能合上。主纹一断,其余的口子就算全堵死,也是死的。”
苏浅雪看了两息:“我去拿灯。”
“不用灯。”林渊把灵石包起来,“陆沉拿铁锹。姜婉,跟我走。”
姜婉把断剑别在腰上,站起来,没问。
西北角在前峰背阴,半人高的黑石压在坡上,石面阵纹断了三处。
林渊把第一块灵石按进石根。
石面暗了一下,没亮。第二块按下去,阵纹才从断点往里收,收成一条线。第三块落进去,那条线顺着坡爬上去,爬过前峰脊背,往东南探出半段。
一直往领口里钻的夜风,停了。
陆沉吸了口气:“山门亮了。”
面板自己跳出来。
【护山大阵:局部复燃,覆盖前峰六成。】
【灵脉浓度:零点三成升至零点六成。】
【宗门等级进度:不入流至三流,一成。】
【下次签到地点:西北。】
最后一行停着不走。
“还剩一个口,三块。”林渊说。
“库里只剩七块。”王富贵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扶着腰喘,“补不了。”
“先不补。”
林渊走到坡顶往下看。前峰那段土墙在阵纹微光里露出轮廓,墙根有一片新翻的土。
“明天把土墙根填实。”他说。
回灶间时,账册还摊在门板上。
林渊把丹房材料清单抽出来,从头往下念。
“紫铜砂三斤,青铁环两副,火纹砖十块,引气符一叠。”
每念一件,他用炭笔划掉一行。
“划掉是什么意思?”姜婉问。
“缓办。料退回去,灵石先紧灵脉。”
“缓到什么时候?”
“缓到阵补完。”
王富贵记账的手顿了顿:“这批料是上月订的,退回去要扣两成定金。”
“扣。”
划到最后一件,王富贵的笔停住。
“这件不能划。”
“为什么。”
“不是买的。”他指着那行小字,“旧火料。底下注了四个字,祖上所遗。这东西不在库房,在……”
他抬头看向灶间里头,陆沉添柴的那口灶底下。
林渊没回头。
面板浮出来。
【检测到丹房旧火,残。借火条件:已足。】
【提示:本月内若未见丹房实体,旧火失效。】
“旧火不动。”林渊把面板压下去,“陆沉,火压小,留一线。”
“留一线做什么?”
“别让它灭。”
他把划完的清单折好,递给王富贵。
“库里的口粮,按人头发,从这个月起减一格。”
“减一格就有人吃不饱。”
“吃不饱,总比没命吃好。”
灶间里没人接话。
过了片刻,苏浅雪开口:“你去西北那阵,后殿有两个人收拾了包袱。周平和他师弟。”
“不拦。”林渊把炭笔搁下,“明天辰时前下山,口粮按天数结,宗门的东西一件不许带。”
“留下的呢。”
“留下的,跟我把这一角守满三十天。”
“三十天之后呢。”
林渊没答。
他把三本账册拉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王富贵。”
“在。”
“划掉这批料,账上挂多少?”
王富贵拨了两下算珠:“定金两成,加上退料折价,挂四千三百文。够买三个月的口粮。”
“记我名下。”
“宗门账上没这一栏。”
“那就新开一栏。”
林渊拿炭笔在空白处落下两个字,后面又添一行。
林渊。欠丹房一座,三十天。
王富贵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算盘没动。
“这一栏,谁认?”
“我认。”
“宗门账上挂私欠,年底考核的底账要往青云宗报。报上去,执事那边……”
“照报。”
王富贵把账册合上,没再说话。他把退料单抽出来,在末尾盖了个指印,算是认了。
辰时不到,周平带着师弟站在灶间门口,一人一个包袱。
林渊让王富贵拨粮。四天口粮,一人两斗糙米,用油纸裹了。
“宗门东西,一件不许带。”
周平把包袱解开,任王富贵翻。翻到底,摸出半块下品灵石。
“这是上月采药分的。”周平说。
“记你名下,收。”林渊说。
周平把灵石搁在门板上,背起包袱。走到门槛,回了下头。
“师兄,三十天,真够?”
“够不够,看你们回来几个。”
周平愣了一下,走了。
留下的十五口人挤在灶间。林渊把三本账册摊开,一页一页分活。
“前峰土墙根,陆沉带三个人,三天填实。填不实,阵纹绕不过去。”
“账目,王富贵。退料、口粮、私欠,三本分开记。”
“灶火,姜婉。一线,不许灭。”
“苏浅雪,旧册里凡带‘西北’两个字的,全抄出来。别管有用没用。”
苏浅雪抬头:“你怀疑西北不是巧合?”
“系统只说下次签在西北,没说西北底下埋着什么。”
有人问:“口粮减一格,减谁的?”
“从我开始。我这份减半。”
没人再问。
散开后,林渊看见墙角有个弟子蹲着,拿炭头在碎瓦片上划。是陈禾,十六七岁,平日话最少。
划的是格数。十八口减到十五口,一人一格,一个月差四十五格。他把“四十五”圈了两道。
陈禾抬头,正好撞上林渊的视线,慌忙把瓦片压在膝下。
“记着就记着。”林渊说,“别丢。”
陈禾把瓦片攥紧了,没敢应声。
入夜前,王富贵又回来一趟,这回没带算盘,袖里抽出一张黄纸。
“退料单送出去了,两成定金退不回来。”
“知道。”
“还有一样。”他把黄纸摊平,“减口粮的账,年底考核要往青云宗报。报减口粮不违规。”
“但是什么。”
“执事那边看见这一栏,就知道咱们撑不住。撑不住的山门,不用等到年底。”王富贵顿了顿,“下个月,他们就能派人来清点。”
“清点什么。”
“人,东西,账。清点完,该收的收,该散的散。”
林渊把黄纸看完,折起来。
“照报。”
“照报?”王富贵声音抬了一截,“这不是把刀递到人家手上?”
“撑不住是事实。藏不住,不如摆出来。”林渊说,“他们来清点,就来清点。清点那天,我要让执事站的这块地方,是阵纹亮着的地方。”
王富贵看着门板上那十块灵石的空位,看了很久,把黄纸收了。
“那我再记一栏。”
“记什么。”
“清点。下月哪一天,不知道。先空着。”
林渊点头。
人都散了,灶间只剩灶膛里那一线火。
林渊把账册翻回最后一页,拿炭笔把那行字又描了一遍。
林渊。欠丹房一座,三十天。
他在“三十天”后面添了一个日子。那天,是青云宗年底考核前七日。
添完,他把账册合上,压在灶台砖下。
陈禾那块瓦片,他没要来看。他知道上面除了四十五格,还写着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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