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一天比一天稀。
头几日还能挂住勺,如今米汤清得照得见人影。
山下县里新贴了告示:三条主道设卡,行人持文引;凡粮货入山者,货没官,人没役。商队像被一阵风刮没了,山道上干干净净——干净得不正常。
黑风谷的存粮,按人头算,撑不过月余。粮尽那天,不用官军进山,山寨自己就会从里面烂开。
议事棚里,没人有好脸。
周黑塔来回踱步,刀疤绷着:"粮道封死,村镇守紧,商队绝迹。再弄不到粮,弟兄们拿什么扛?可要是下山明抢村镇——县里正好有由头,大军进山。"
黄二闷声道:"要不往南挪?舍了这谷子,往更深山里去。"
"挪不得。"豹三摇头,"南边更贫,没有能驻寨的谷地,拖家带口走远路,半道被官军咬住,就是屠。"
所有人的眼睛,转向角落里那个不说话的人。
两次躲过大祸之后,这已成为习惯——等林烬开口。
林烬把一张图铺开。纸是寨里唯一完整的一张,图是他带着哨探一寸一寸走出来的,墨线边上还压着几处指印。
"县里封得了路,封不了河。"指尖落在山外一条漕运支线上,"下游有个转运渡口,县里的粮草走船,定期从那儿过。押运的兵不多——县里的人手全在陆地上盯着山,没人看水。"
棚里静了一瞬。
黄二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劫官粮?那是捅马蜂窝!粮食一丢,县里非得把山踏平不可!"
"粮劫定了,手却不伸向渡口。"林烬说,"驳船走的那段河道,两岸有石壁。不在渡口攻坚,在石壁下那段窄河道设伏——截船,取粮,烧船,即走。渡口守军来时的路上,只剩灰。"
豹三沉吟:"计是好计。河面上有乡勇巡船,眼睛怎么避?"
"雨。"林烬说,"三日内,必有大雨。"
众人一怔。
"今晨河水浑了,鲦鱼翻上水面透气,岸土里的蚯蚓全爬了出来。"他说,"秋深了,风里已经有潮气。这场雨躲不掉。大雨涨水,巡船减半;雨声盖脚步,水色盖人影。三十个精锐,轻装下山。其余人守寨——我们要防的不只是官府,还有山里那些盯着我们粮袋的眼睛。"
周黑塔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一巴掌拍在案上:"干了。"
两天后的夜里起了风,后半夜,雨落下来。
大雨如期而至。
山洪裹着泥沙往下泄,河水浑黄暴涨。林烬带豹三等三十人披蓑衣入雨,连夜潜行下山,绕开村镇哨卡。白日里伏着睡觉,入夜再走——石壁上方,滚石与枯木早已在两天前的雾夜分两批吊上了崖顶。这一手没人看见,也就不用解释。
三十个人伏进河道两侧的壁缝里。
冷雨顺着脸往下淌,衣裳没有一处是干的。林烬教他们把呼吸压进腹腔,身形贴死在石影里。他从前的活计里,最长的一次在泥里趴了一夜半。人不发出声音不难,难的是让心跳也慢了。
寅时前后,雨幕深处传来橹声。
几艘运粮驳船,顺水滑进窄河段。兵卒都挤在舱棚底下避雨,骂骂咧咧,只有两个在船头缩着脖子瞭望——这样的雨夜,没人信会有人在这条河上动手。
林烬抬手。
崖顶绳索齐断。数捆滚石连着重木轰然砸下,先落船前,再落船后,水柱掀起老高,窄河段前后同时堵死。驳船撞上木石,船帮吱嘎作响,想调头,早有一道粗索横江拦在尾后——是出发前夜就沉进河底的。
"敌袭——"
喊声只出到一半。
林烬第一个顺索滑下船头,黑影落进雨里。不等舱内的人摸到刀,带队的粮官喉口已经开了,尸身栽进船舱,压翻一只粟米袋。豹三随后跃上,短兵相接。雨大得人睁不开眼,官军的长刀在舱棚里施展不开,阵型拢不起来——一刻之内,押运兵卒尽数跪在了船板上。
搬粮。一袋袋粟米、干豆从船上倒进岸边密林,早伏着的人接应,接力往山里递。
搬空,点火。
火泼上油舱,雨里烧不旺,却烧得稳稳当当。驳船塌了架,带着火顺水漂出去半里,熄在河湾里。船是官船,粮是官粮——如今只剩一把灰,连尸首都省得有人收。
"走。"
全程没有一个人回头恋战。
等渡口守军举着火把赶到,峡谷里只剩水声。追查进山?那种雨夜里追三十个熟山的人,等于送人头。
这一趟,搬回来够全寨吃半年的粮。
消息比粮走得快。黑风谷在老虎口截了官粮、烧了船、连一个活口都没折——不到半个月,附近十几股匪寇里传遍了。原本与黑风谷不对付的两家小山头,突然安静了,连年节寻衅的旧例都取消了。
寨里杀猪庆功。周黑塔喝到脸红,当众把刀往粮垛上一指:
"林兄弟之功,没得说!往后山寨大小军务——听林烬的!"
欢呼声里,林烬朝他拱手谢了。面上平静,耳朵却记下了另一样东西:有两个跟着周黑塔多年的老人,笑得很使劲,眼神对了一下,很快移开。
权力这东西,当众分出去的一刻,收回来的人就开始数日子了。
他没说什么。眼前的账还轮不到这一笔:官粮一劫,等于当众抽了州县一记耳光。这种耳光,官府从不忍着。围剿的规模,只会越来越大。
数日后,寨外来了一队人。
黑石寨的使者,五骑进寨,鞍上挂着刀,到了棚下也不下马见礼。来人四十上下,络腮胡,开口先把黑风谷的寨墙夸了一遍——夸得像在点评一处待价而沽的货。
"我们寨主说了:黑风谷如今也算号人物。两寨结盟,共守群山,是抬举。"他把一枚竹简丢给喽啰,"条件是——黑风谷奉黑石寨为首,凡劫掠所得,七成交纳。"
棚里腾地烧起火气。
"不从呢?"黄二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使者笑了:"那我们寨主只好与青木寨、响马坡三位当家的,去黑风谷讨茶喝了。"
说完拨马便走,没有等回话的意思——他们笃定黑风谷不敢追,也不敢不接。
黄二霍然站起:"欺人太甚!咱们刚劫了官粮,士气正盛,打!"
"打不得。"豹三眉头拧死,"黑石寨的人马本就比咱们多,加上两家,近千人。硬拼,寨里这点家底输不起。打赢了也是惨胜——官军就等在山下。"
又是所有眼睛转向林烬。
他先问了豹三一句:"黑石寨去年抢了谁家?"
"响马坡的一个粮库,抢完还烧了半条寨街。青木寨去年被黑石寨挤走两股散伙,至今别苗头。"
"那就成了。"林烬点头,"结盟可以,我们应。奉首、纳七成,都写在纸上——反正纸上的字,不流血。约他们三家会面,共立盟约。"
黄二瞪眼:"这不是认怂?"
"认怂是给他们看,会盟是给自己用。"林烬说,"黑石寨主贪,贪人的耳朵最背。响马坡和青木寨被黑石寨踩在脚底下两年——那两家心里不是恨意不足,是缺一个敢先动手的人。"
他看向棚外的群山,声音压得很低。
"会盟那日,我不做黑风谷的寨主。我做那个先动手的人。瓦解黑石寨,收服两家——群山里这十几股匪,散着是十几双眼睛盯着黑风谷,拢起来,才是一条能在官府眼皮底下活命的命。"
周黑塔盯着他,半晌,狠狠吐出一口酒气:"你说会面地点。"
林烬在地图上按下一个山口。
群山这盘棋,要开局了。
执黑的手,不该是黑石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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