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回去,话传进黑石寨,孟彪大笑。
孟彪正当壮年,熊背猿腰,手下四百余匪,占着黑风山另一侧多年,早对整片山动了心思。从前吞黑风谷,是馋它的粮道和山口;如今黑风谷敢在老虎口里截官粮——在孟彪眼里,这就不再是一块肉,而是一把能用的刀。
吞法两条:赴会臣服,留谷做他的前哨;怀二心,就当场杀了林烬与周黑塔,连人带寨一口并下。
会盟约期三日,在两寨之间的山谷平地。各方只带三十护卫,不许大军随行。
出发前夜,棚里还在吵。
黄二把腿跷在案上:"孟彪狼子野心,会盟必设埋伏!干脆咱也暗中带大队,会上直接动手,一波端了黑石寨!"
"带多了,我们先毁约。"林烬摇头,"黑石寨的人不瞎,望见多余的人,会盟当场翻脸,就成了硬仗。硬仗一起,满山的寨子全得关门——谁今天看见你能吞一个寨,明天就不敢信自己活得过后天。逼他们投官府,我们便满山满谷皆是敌。"
他顿了顿:"就带三十,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后手不在会场上,在山外。"
部署定下:周黑塔留守主持防务,豹三随行,另选二十八名精锐。五十人先行翻山,潜进谷口密林——哨不响三声,绝不现身。
各人短刀藏袖,内衬里挂淬毒短弩。约定说的是不带兵,没说不带刃。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洗不净的旧布。
山谷开阔,平地如鼓面,两侧林木茂密。孟彪早到了,他的三十护卫进谷就散——散开的站位,恰把几条出谷的口子封了个干净。
孟彪披兽皮袍,开山斧横在膝上,坐场中一块大石,目光从林烬脸上碾过去,先问了一句不见礼的话:
"周黑塔呢?"
"山寨要人防官军。"林烬迎着他的眼睛,"我代表黑风谷来。"
"也好。"孟彪笑出声,"细则简单:黑风谷归入我黑石寨麾下,往后劫掠所得,七成交纳,我保你们平安,山上无人敢犯。答应,今日歃血;不答应——你们二位,恐怕走不出这道谷。"
黑石寨护卫齐齐上前半步,手按上了刀柄。
豹三的掌,压住了刀镡。
林烬抬手,轻轻把那条手臂按了回去。
他没接孟彪的话。他转过身,面朝黑石寨那几名随行的头目。
"给各位头目看一样东西。"声音不高,谷里每个人却都听清了,"半个月前,官府扮商队诱黑风谷主力出山;诱捕失手,紧接着封粮道。先算你们吃饭的碗,再取你们项上的头——这是官府的手,一步一步,已经用过了。"
"那一手,是给黑风谷的。"他停了停,"黑石寨四百多号人——各位觉得,会排在几天以后?"
谷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穿树梢。
一名黑石寨头目的喉结动了动。他们跟着孟彪,求的是活路和财货,没人愿意跟一面旗陪葬。
孟彪的脸沉下去,随即狞笑:"败谷之人,倒教训起我黑石寨了。"斧柄往石上一击,"动手!"
两侧林子喊声炸起,黑石寨藏兵百余人朝着谷心涌出——果然藏了人。林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三十对三百还肯来赴会,本就是给这百余人准备的。
他抬手,短哨三响。
谷心的厮杀一触即发。林烬不缠小卒,路线笔直,只冲大石。黑石护卫举刀来截,袖底短弩先开口——噗、噗、噗,三矢三中,三只手同时松了刀。
孟彪的斧当头劈落,斧风拍得石面粉起一层白。林烬不接锋,贴着斧杆的外沿侧身欺入——旧力已尽、重心提起的那半息,短刀狠狠磕在握斧的手腕上。
开山斧哐当落地。
刀背反手砸在颈侧。孟彪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仰倒在大石上,当场被制。
杀他很容易。林烬没杀——寨主的人头,换不来四百个人心。
谷口,黑石藏兵一头撞上那五十伏兵:切断,反包。黑石匪众眼见寨主仰面躺在石上,兵器落了一地,像下雨。
从喊出"动手",到最后一支枪落地,不到一刻钟。
林烬没有杀一个跪下的人。
他走到俘虏面前,只讲了三句:不杀黑石的弟兄,往后同粮同规;愿留的,入册;不愿留的,领三日干粮下山,黑风谷永不追究、永不记恨。
头一个扔刀的,就是方才喉结动过的那位。咣当一声脆响,接着十几支枪稀里哗啦下了地。
数日之间,黑石寨四百余人、两处粮囤、山口两道据点,尽数换上黑风谷的旗。群山其余小寨的使者一队接一队上山——再没人提"结盟"两个字,嘴里的词,叫归附。
短短数日,黑风群山连成了一片。
庆功宴那夜,酒过三巡,周黑塔忽然起身,当众朝林烬一拱手,腰弯得很深:
"山里弟兄的命,是你给的。这寨主之位——该你坐。"
棚里的鼓乐停了。所有眼睛齐刷刷落在林烬身上。
林烬拱手到底,当场婉拒。
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让位里掺着什么——三分真心,七分试探。真坐了那把交椅,头一个拔刀的,就是当日笑得使劲、眼神对了一下就移开的那几个老人。况且山寨眼下需要两个人:周黑塔的名字,能稳住归附各寨的人心;他手里的本事,才接得住官兵的刀。军政分出来,这台棋才走得快。
"寨主安心。"他说,"军务和全山防务,我来掌。够了。"
可隐患就摊在他眼前:群山并档,千余张嘴,粮、规矩、人心,三样都不是捆在一起就自动长齐的。而群山一旦连片,在官府眼里,就不再是贼——是敌,必须倾州府之兵,一次剿平。
夜里,他登上高坡,望着层层叠叠的山。
落草是死路,守山也是死路。真能救这一千人、救山外无数人的东西,不在山里——在庙堂。在他这个小小的县衙、州府,连提都提不上的地方。
眼下,那只是一个方向。很远的方向。
林烬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都城。
权相魏庸的府中,暖阁烛火通明。一张舆图摊在案上,镇纸是一柄薄长的刀。
幕僚低声念着各州呈文:黑风山,一伙山匪并了邻寨,裹挟千余,新近劫了漕粮……
魏庸抬手,止住他。
"山里的事,说完了?"他指尖在舆图上那处小小的山形标记上点了点,语气像在称一件货物的斤两,"劫漕粮,惊不动边军;裹挟千人,动不了朝廷的账。小,是小事。"
笔尖蘸了墨,在"黑风谷"三个字旁落下一划。
"小事,有用,就是好棋子。"
一枚来自黑风山的棋子,就这样不知不觉,落进了权臣的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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