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在青石板上，街市醒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烬反而睡不着了。
干他那一行的都知道一条：越干净的活，越说明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城里八十人，城外一千人；而城内是什么？旧吏、遣散的乡勇、士绅的家丁、避兵进来的流民——好人和坏人挤在同一个粥棚里，谁也认不出谁。
更要紧的是柳七。
真正让林烬脊背发凉的，不是赵楷——赵楷打仗讲章法，章法可以算。柳七不一样。这人出身山寨，知道弟兄们的习性、战法的短板、布防的路数，连他林烬习惯把预备队压在哪一侧都摸得门儿清。柳七不跟人拼刀，专挑人心的接缝下手。
前世林烬碰见过两个同类。都不死于明枪。但都有人替他们死在暗箭上。
"全城排查。"他对豹三说，"别问长什么样——这种人，脸是最靠不住的。就查三条：外乡落脚的、行踪绕开哨位的、跟旧吏还有往来的。宁可过头，不可漏他。"
豹三分街拉网，逐巷摸排，可疑动线一条一条往回收。
林烬同时把这座城重新过了一遍眼。
青溪城墙高厚，四门扼要——比山谷好守得多，这是他的算盘。但两块短板露在外面：人少，八十个精锐撒进城就是八十个点；心浮，百姓的胆子是热的，还没焐成铁。真到了四面围定、昼夜猛攻那一步，缝隙会一条一条自己裂开。
三道命令，午后同时贴在四门和粮仓门口。
其一，开仓。粮不白塞：立册，记户，一户一斗，秤设在仓门口，兵持枪看着秤，多一两不行，少一两也不行。头一个领粮排队的，恰恰是昨日在巷口骂"匪过如梳"最响的粮贩。林烬让人把他的话原样记进册子备注里，一个字的颜色都没有。
其二，肃贪。户房那本经手的账就在案上——最劣的几户蠹吏、恶绅，罪状公示，赃银赃粮清缴入仓。缴来的粮，第二天进了赈济的队。满城看得明明白白：这支兵不抢百姓，抢的是抢百姓的人。
其三，募勇。愿从军者入册，按劳论功，战后免税授田。
这令一出，豹三凑过来，声音压着："战后？这条……兑兑得了吗？城守不守得到明天都两说。"
"许诺本来就不为着明天这座城。"林烬说，"是为着今天这颗心。信立住了，城就多撑一天。多撑一天，就多一天变数。"
报名的队从午时排到未时。一炷香添了三百，再加两百——青壮们站在册子前，多数人其实没听懂"授田"两个字的分量。他们只是第一次看见，一支进了城的兵，收着枪，站着，不伸手。
可人心聚得快，拆得更快。
未时刚过，城南起乱。
流言传得比锣还快："官军大胜，黑风谷已经踏平——大军即刻回城，通匪者，按九族连坐！"
不是喊"屠城"。喊的是"连坐"。收过赈粮的、领了册当义勇的、昨儿还往黑衣兵手里塞饼子的——一夜之间，全成了"通匪"。百姓跟这支守城的兵之间刚焐起来的那点东西，被一句话架在了火上。
半柱香，谣言过了三条街。粥棚的队散了。有人开始往家门上插白布——那是旧例：兵来时，白布表示良民。
同一时刻，城西暗巷，两名值守精锐被人从背后袭倒，重伤，兵器被夺。出手又快又干净，不是市井闲汉的野路子。
豹三回来的时候，脸色铁得发青："是柳七！他不敢正面斗，就搅！搅乱人心，破开守备，等着赵楷回来里应外合！"
"两条都是他扔出来的。"林烬说，"一条拆军民的信，一条撕守城的口。他打的不是人——是关节。"
他停了停，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可他也露了马脚。"
"怎么说？"
"袭哨那一手的利落劲，城里闲汉学不来——这是山上练过的。谣言那套词，'九族连坐'是衙门话，市井造谣言的人编不出这么准的狠。"林烬起身，"既懂官话、又有身手，还恨我们入骨的人——全城排查，从三千个'可疑'，收到三个。"
"封街禁聚，义勇分坊守口，精锐清暗巷。"他把刀横过来，"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知道他在哪儿。"
戒严的城门在暮色里收紧，线索一寸寸钉向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外乡口音，租期三个月，与旧吏的往来在册子上断了三天，偏偏断在午后。
黄昏，豹三带人合围、破门。
屋里没有人。
锅里的粥还是温的，桌上压着一沓流言底稿、几页联络用的便笺，还有一封没送出去的信。
字是柳七亲笔，阴鸷潦草：
子时，城南堆房纵火乱城；城西残余乡勇为内应；侧门开，接城外散伏的斥候先锋入城——里头应外，一夜可定。
信末列着这张城的家底：八十精锐摆在哪几条街，义勇新册几人在哪个坊当值，仓与衙几时换哨——一笔一笔，精准得像他自己站过的岗。
豹三一拳砸在门框上："他知道多少！"
林烬把那页纸凑近灯，看得很静。
看得越静，心里那杆秤越清楚：这份布防，是真的；这个时间点，也是真的。柳七算准了城内人手拆不出、算准了官军回援近，更算准了——他林烬今夜只能顾一头。
"他错了。"林烬说。
"这种最毒的人，破绽只有一个字：贪。他要头功。要头功的人，就把时间、地点、暗号，全写死在一封信里——他以为这是收尾。其实这是请帖。"
他转向豹三，声音沉下来，一条是一条：
"侧门，撤守——撤一半，剩下的是义勇，让他们'慌'，慌给城里所有还没散干净的耳朵看。堆房不救火，火起之后，谁进堆房，谁就是内应的接头人。城外那路斥候肯夜里来，就是替赵楷探路的——探路的人进了瓮，明天赵楷看见的，就不是这座城，是自己的先锋被吊在城门口。"
"今夜三笔账一起算。"他说，"清内奸，斩爪牙，稳战局。天亮之前，我要这座城连柳七的影子都不剩。"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远山方向传来了蹄声。
闷闷的，一层压着一层，像雷贴着地皮滚。赵楷已经放弃了那座只剩旗帜和篝火的空谷——千人回援，兵锋直指青溪。
城外的雷在滚，城里的鬼还没死透。
风起来了。
今夜子时，这座城要当面回答：借来的民心，撑不撑得住一把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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