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之前,这座城先把自己演坏了。
西侧小门的守备撤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义勇换成了新入册的——他们不知道自己是饵,只当是换防,站没站相,隔一会儿往黑暗里张望一回。恐惧不用装,装出来的恐惧柳七一眼就能看穿;林烬要的是真的,所以用的是没经过战阵的人,只提前吩咐过一句:夜里听见动静,趴在墙根,别露头。
堆房空着,城门口的更夫提前收了锣。街面上,流言没人拦了——拦得越凶,戏越假。一座守不住的城,就该是这个样子。
高墙、暗巷、屋脊的阴影里,八十精锐和从义勇里挑出的四十个手稳的,伏成一张网。弩上弦,石备好在墙头,人人咬着横木,只等一声哨。
豹三伏在钟楼檐下,声音压得极低:"要是赵楷不挑门,全军直接压上来呢?"
"他会的。"林烬盯着城外官道,"千里回援,人马乏了,锐气也乏了——乏了的兵主不了攻坚战。他半路上就等来了柳七的密报,到了城下再亲眼看这一场'自溃'……换我是他,也只派先锋抢门,大军后压捡现成。"
他顿了顿:"我们今夜猎两样东西。门外的爪,门里的鬼。"
子时,城外官道亮了。
不是火把——是一千人的甲光。
赵楷的大军压到城郊,列阵不动。他勒马在高处,看城:火光从城南堆房那头蹿起来了,街里有乱跑的人影,更声断了,西侧小门的门缝里透出几个守兵慌慌张张的轮廓。跟柳七的密报,一处不差。
"占城半日,自溃内乱。"赵楷的声音里连恨意都省了,只剩冷,"乌合之众,得城不知守城之法。两百先锋,从侧门入,抢要道,立住脚,大军跟进——今夜踏平青溪。"
两百州府精锐持盾负火,俯着身子冲向那道开了一条缝的侧门。
侧门内,黑影先到。
柳七一身黑衣,从暗巷里窜出来的时候,堆房的火已经起了——按计划,两名潜伏的残余乡勇此刻该在堆房里放第二把火,然后去接门。他不知道自己那两条内应线,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被从火场里连人带火折子按了出来——林烬吩咐过,火起,谁进堆房,谁就是接头人。
他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门洞里两个值守的义勇听见脚步,回头——短刃连闪,两声闷响,一个还没喊出来就软了下去。柳七推开沉重的侧门,门轴那层羊脂今夜替他们两个人都做了用:一声没响。
门洞大开,黑暗像张着的虎口。先锋的盾墙涌进来。
柳七站在门下,看着这股甲流灌进城门,胸口烧得发烫。山寨里 he is 一个报信的;今夜过后,他就是官身——名册上会有一行字,把从前全部勾掉。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林烬算什么,天赋再高,八个人守一座城,守得住人心吗?
"林烬,你终究输我一筹。"
"是吗?"
声音从头顶的暗处落下来。
柳七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他猛地仰头——
墙头上,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不是乱亮的,是一环咬着一环,从街东烧到街西,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屋脊上、巷口里、窗后头,黑影一层压着一层收拢。前头的先锋撞上了墙一样的盾,后头的退路——那道敞开的小门——已经被自己人从里面轰然合拢。
刚才还空乱街巷,一眨眼变成一口瓮。
"伏——"
这个字是先锋队里一个什长喊出来的,只喊出一个字。
豹三从钟楼上扑下来,像一记坠落的锤。
街巷容不下阵,盾墙展不开人。墙头的石头和弩箭倾泻进密挤的人群,近战瞬间绞成一团。火光里全是自己人撞自己人:前突的拔不出刀,后撤的踩着同伴的盾。惨叫声一层压一层,从街心闷到门洞。
两百先锋,没有一个走出这条街。
柳七立在血泊边上,短刃还滴着血,全身的血却是凉的。
他看懂了:堆房的火是给接头人点的;门缝是给先锋量的;连那两个义勇的死——都是他账上认下的数目。从他散出第一句流言、送出第一封密报起,他走的就是别人替他修好的道。
"不可能——你怎么会算到全部?"他嘶声喊,眼里烧着不甘的疯狂。
林烬从火光里走出来,脚步不快。
"你的算计我全看过——信是我放的,火是我留的。"他说,"你懂人心的口子怎么撕,但你不知道绝境里的人,肯把什么押上桌。"
他和柳七是同一种人。认路、认缝、认得每个人心上的豁口。只是同一套本事——柳七用它往局里爬,把自己卖给下一个执刀的人;林烬用它破局,宁可在局外淋雨。
"你算尽了变数。"林烬站定,声音很轻,"我算尽了你。"
柳七红着眼扑上来,短刃抖成一条光。
林烬侧半步,扣腕,一拧——
咔嚓。
短刃落地。柳七被按跪在青石上,半条胳膊耷拉着,嘴里还嗬嗬地不肯停。
夜,重新静下来。
街巷里清点的声音很碎:报数、拖尸、捆俘。柳七被拖走时经过那两个义勇的尸首,眼皮都没抬——林烬却停下来,蹲了很久。
他把两张脸记住,叫来主簿:姓名、坊里、家里几口人、地几亩,一条条入册。战殁,抚恤照军籍例,double给——钱从贪官的赃银里出。
豹三在旁边低声:"饵……"
"饵不能拿草人做。"林烬打断他,声音哑了半截,"拿草人做饵,敌比咱们先看出来。"
他说完就不再说了。账上这两笔他记得比谁都清楚:两个新入册的义勇,昨夜还没摸熟枪。这就是借民心的价——借的时候,是连命一起借的。
城外,赵楷立马在高处,看着城内那一场大火烧完、看着自己两百先锋一个没回来。
他没有暴怒。越是这样,他脸色反而越沉得平静——半生的边镇经验告诉他:这不是流寇的仗,这是有人拿一座城当饵,在钓他的兵。能钓他先锋的人,就不会只设一层钩。
他收回目光,最后一次打量那座城。
"昼夜攻。"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破青溪,不回州府。"
一千人的营垒在城下一层一层支起来。天还没亮。
守城的早饭已经在仓门口开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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