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五台山先落了雪。
雪不大，细得像盐面，落在道观门前的青石板上，薄薄一层，人一踩就化。沈砚站在山门口，背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青布裹着的桃木剑抱在怀里。师父说剑得随身带，人到了哪儿，剑就到哪儿，不能托运，免得半路被人扣下——这话和母亲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母亲说的是他那堆木头棍子。
道观的门关着。师父没出来送。天太冷，老头的膝盖怕风，昨夜就念叨了两遍，明早我不送，你自己认路。
沈砚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身，对着那扇旧木门喊了一声，师父，我走了。
门里没人应。隔了一会儿，门缝底下塞出一只布口袋，鼓鼓囊囊，还热着。里头是两只白水煮蛋，和半包他昨夜里偷听见师父烙的饼。
沈砚弯腰把口袋捡起来，揣进怀里，没回头地往山下走。
石阶上结着薄霜。他八岁那年上山，就是踩这些台阶，一步一步被师父领进门的。那时候他哭了一路，觉得天塌了。十一年过去，天没塌，倒是他长成了山里的一块石头——话少，皮实，会画符，会煮饭。师父的饭盐都舍不得放，他偷着改良过几回，被老头骂了两次败家。
天亮得慢。走到半山腰，云海从谷底翻上来，把剩下的路盖得影影绰绰。五台山的秋末是枯黄夹着灰白，松树还是绿的，被雪压着，绿得发黑。远处北台顶的雪线白得刺眼。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母亲昨晚发来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机票订好了，后天到，你爸把菜谱念了十遍，就等你回来吃饭。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到台怀镇，天彻底阴了。长途车晚点，候车棚里挤着一群等车的人，挤成一团暖气。沈砚靠着柱子站着，把桃木剑从怀里换到背上，一抬眼，看见候车棚那头，一个穿红毛衣的中年女人抱着行李蹲在地上，脸色蜡黄，额上全是汗。
别人以为她晕车。售票员隔着窗口喊，晕车的往后蹲蹲，别堵着门。
沈砚没说话。他盯着那女人的肩头看了两秒，右眼忽然像被烟头烫了一下——灵真瞳开了，又自己合上。就在那两秒里，他看见女人背上趴着一团灰影，没有脸，细长的手搭在她肩上，正一点一点往她脖子里按。
和他那年春天在山上见过的，是同一路东西。
女人旁边有人扶她，被她推开，说胸口闷，喘不上气。一个挎着布包的老头念了声佛，说怕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旁边有人笑他迷信，说大白天哪来的鬼。
沈砚走过去，蹲下，问她，大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人喘着气说，今早起来就不得劲，越往山下走越沉，跟背了个人似的。
背了个人。沈砚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从袖口抽出一张黄纸符，在指间折了两折。
人群中有人笑，小道士，你这是要现场作法？
沈砚没搭理。他把那张符反手拍在女人肩头，快得没人看清他怎么出手的。
朱砂纹路亮了一瞬，像被点着的引线，金光一闪，整面棚布都映出一道红。女人背上那团灰影猛地一缩，从他贴着的那截肩膀滚下来，在地上扭了两扭，化成一缕烟，散了。
女人长长地喘出一口气，脸上那层蜡黄一层层褪下去，露出血色来。她扶着柱子站起来，腿还软着，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说，真是奇了，这胸口是一下子就松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眼里的灰也散了，人像卸了重担，腰杆直了几分。
候车棚里静了一瞬。风停了半拍，哗哗响的棚布也歇了。
刚才笑他现场作法的人张了张嘴，笑声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收。旁边玩手机的小伙子抬起头，眼睛直愣愣的。售票员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不知道谁先嘀咕了一句，真的假的。
那个捻着佛珠的老头却挤过来，仔仔细细打量他，又看了看他怀里露出半截青布的桃木剑，忽然压低声音，带了几分郑重，清凉山一脉的路数？小师傅是哪座庙上的高徒？
不是高徒。沈砚把符纸团了团，塞进兜里，我师父在山里养鸡。
老头愣了，随即失笑，连念了两声阿弥陀佛。旁边有人要给他塞红封，说谢谢小师傅，沈砚躲开，说不用，车快来了。
他重新靠回柱子边上。天还是阴的，雪没有来，风先到了，吹得候车棚的棚布哗哗响。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哪儿了，说池袋的店里今天进了新鲜的鱼，问他吃不吃。他低着头，打了一个字：吃。
打完这个字，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揣回去。十一年的山路都走完了，这最后一个字，他却觉得比什么符都重。
车来了。他上车，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车驶出台怀镇，五台山在车窗外越退越远，雪线白亮，像一道没来得及说的话。
师父今早从门缝底下塞出那只布口袋时，他听见老头在门里咳嗽，压着声，像怕人听出来。老头没出来，是怕当着满院子人的面，绷不住那张脸。他八岁上山那回，老头也是站在门里，说，哭够了就进来吃饭。
车过山口，沈砚忽然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山雾漫上来，把来路盖住了。雾里好像站着一个影子，隔着整整一个冬天的距离，一动不动。
他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一瞬。再看，雾里空了。
他收回目光，隔着衣领按了按怀里的古玉。玉是温的，像师父的手。老头的话在耳边响起来——到了山下，遇着不平的事，该管的还是要管。管完了，回家，吃口热饭。
车一路向南，向机场，向东京。
那里有等他吃了十一年的家常菜，有一对见一面少一面的爹娘，也有他还没看见、已经等在玻璃倒影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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