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他又上了后山,这一次带了香。
五台山的规矩,看老树要上香。他从包里摸出三根细香,在树根前插好点上,青烟笔直地升。他对着树冠说,我不是来动它的,就是想问问那位林学姐的事。
树冠里静了一会儿。然后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是那种剧变。像一层水从眼前褪下去,他看见樱花树深处有一扇门。木门旧得发黑,嵌在树干里,像一直在那儿只是平时看不见。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推门。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灰白色的雾。雾里有一架钢琴,钢琴前坐着一个女孩,侧脸,黑发,穿着旧式校服,手指搭在琴键上。她没回头,开口说你终于来了。
沈砚问她是谁。女孩说林晚,他们都这么叫她。他问她是不是那个学姐。林晚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下,没有声音——算是吧,我死了,但曲子没弹完,曲子没弹完我就走不了。
他问弹的是什么曲子。林晚说一首中国曲子,她爸爸教的,《送别》。
沈砚沉默了一下。他听过这首,师父会吹笛子,秋天坐在山顶石头上吹,笛声顺着山谷飘下去。他那时候不懂,此刻听林晚提起,有点懂了——有些曲子是送给离开的人的。
他问她为什么不走。林晚说走不了,有人在用她的琴声。那人把她的琴声锁在音乐教室里,每天夜里放出去一点,像在引什么东西过来。沈砚心里一紧,问是谁。林晚说没看见脸,只看见他戴白手套,手指上有一枚红印,像一颗痣。
沈砚脑子里飞快转。白手套、红印。他从怀里掏出隧道里那张符纸展开,背面落款那枚红印在雾里亮了一下,问她是不是这枚。林晚盯了很久,说不是,你这个是新的,他那个旧得多,像几十年前的东西,我死的时候那印就已经很旧了。
他握着符纸的指节发白。几十年前就开始用琴声引东西,那他引了多少年,引了多少东西?他想起隧道里那口井,井底那些蠕动的影子,心沉了下去。
林晚求他帮个忙,帮她把曲子弹完。沈砚说自己不会弹钢琴。林晚说不用会,他只要站在琴边等她弹完,她弹完最后一段就能走了。然后呢?林晚的声音轻下来,然后你告诉那个戴白手套的人,林晚的曲子已经弹完了,他再想用也引不动了。
沈砚看着琴凳上的女孩,侧身,黑发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他问她怕不怕那个人。林晚说怕,但曲子要是永远弹不完,她更怕。她不能一直当一盏灯,点了这么多年。
沈砚看着她搭在琴键上的手指,指节分明像还活着。他想起渡边说的,被发现时她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他说行,我帮你。
眼前的景象像水一样褪下去。他还站在樱花树下,三根香快烧完了,青烟笔直上升,没有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攥着那张符纸。刚才在那片灰雾里,他碰到过一样东西,凉得像井水,又软得像绸子——那是林晚搭在琴键上的手。他抬手凑近闻了闻,指尖残留一股很淡的味,像墨,像旧书页,还掺着一点樟脑。
他在五台山藏经阁闻过这种味道,那些老经卷就是这个味。一个死了好几年的学姐,手上怎么会有藏经阁的味道?他没想通,先把疑问压下。抬头看树冠,那团影子不见了。
他把那本古事记翻开,那片完好的花瓣还夹在里头。他取出来放在树根上,说送你了,路上用得上。转身下山。到半山腰他回头看,樱花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他知道,树下那个等了很久的女孩,终于能弹完那首曲子了。
那天晚上他给千夏发消息,问周一夜里音乐教室来不来。千夏回得很快,来。他看着那个字放下手机,想起林晚说的引什么东西,又想起隧道里那口井。
到底是谁,他在这座城市底下,养了这么多年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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