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上来时,沈砚正蹲在琴边研究那架老琴。
琴身漆面磨得发亮,琴键象牙白泛着黄。千夏看了一会儿,说这架琴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在音乐社待过一年,那时候琴声音亮,现在它像在睡觉,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睡沉了,偶尔翻个身。
沈砚问她林晚的事知道多少。千夏说知道一点,林晚是她学姐,她进校那年人已经不在了,但音乐社的学长学姐都说她弹琴好听。学校说是心脏病。沈砚问她信吗。千夏沉默了一阵,说信一半,另一半她觉得林晚没走。沈砚问她也听见琴声?千夏说不用听,她小时候见过。
沈砚愣了。千夏说她七岁那年,有天夜里睡不着趴在窗台,看见后山樱花树下坐着一个穿校服的人,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那人弹完一首曲子,站起来朝她这边看了一会儿才走。第二天她问爷爷,爷爷说那是林晚,那孩子可怜,一个人在日本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回国的机票。
沈砚没说话。一张机票,一首没弹完的曲子,一个回不去的家。
两人同时看向那架钢琴。琴键安静躺着,但沈砚能感觉到琴身里有东西在动,像一只被困的鸟在笼里扑翅膀。他问千夏感觉到没。千夏嗯了一声,说它醒了。
话音未落,钢琴嗡地响了一声。不是琴键,是琴箱自己发出来的,像有人在里头敲了一下。然后琴键自己动起来——不再是温柔的送别,而是一串刺耳音符,密集急促,像指甲刮黑板。
沈砚把千夏往身后一挡,左手掐诀右手摸上桃木剑。琴盖砰地弹开,一股冷风从琴箱冲出,吹得窗帘乱响。月光里,琴箱深处有东西在动,黑色黏稠,像一摊墨在琴弦上爬。
琴灵变异了。它吸了太多东西成了怨灵。千夏问吸了什么。沈砚说恐惧,那些听过琴声的人都给它喂过恐惧,喂多了就长成这样。
那摊黑东西从琴箱爬出来,顺着琴身流到地上,聚成人形。人形没有脸,五官位置只有几个凹陷,歪着头打量他们。千夏声音发紧,问那是不是林晚。沈砚说不是,林晚是困在琴里的魂,这个是琴生出来的、吃恐惧长大的东西,它吞了林晚,所以他要把它逼出来。
他踏前一步,桃木剑挑起一张黄符,符纸呼地燃起蓝白火光。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铜色发暗,铃身刻满符文。得用声音对付声音。他握住铃柄晃了一下。
叮——
铃声很轻,在空教室里像一滴水落进深井。那黑东西猛地一颤,像被烫到,退了半步。沈砚说有用,让千夏守门别让它出去。
千夏退到门口,从口袋摸出一叠细长纸条,纸上画着朱红纹路。她一张张贴在门框上,贴完退后双手结印,说了声缚。纸条亮了一下,连成一片淡红光网罩住整扇门。沈砚看了她一眼,问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千夏说上周,知道他会来就提前备了。
沈砚转身面对那团黑东西,握住铜铃这一次没只晃一下。他晃了三下。叮、叮、叮,一声比一声重,像三块石头依次落水,波纹一层层叠。黑东西在铃声里剧烈抖动,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刺耳得像铁锹刮水泥地。沈砚耳膜生疼但没停,一边晃铃一边一步步逼近。
黑东西开始溃散,先是边缘黏稠物脱落落地化水汽,然后从下往上像被火烤的蜡。他举起铜铃正要落下第四声,琴箱深处传来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
别……
沈砚的手顿住。那声音断断续续,像用尽力气挤出来——别伤它,它是我……它是我害怕的时候长出来的……
他站在原地握着铃,看那团快溃散的东西缩成一小团蹲在墙角发抖。他问是林晚吗。那声音嗯了一声。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铜铃,从怀里摸出一张符——不是镇魂符,是安魂符。他把符贴在地上,指尖一点,符纸燃起一圈暖黄的光。
他对那团东西说,过来,你不是坏东西,你是她的害怕,害怕不是错。黑东西缩在墙角不动,但暖光像薄毯子铺过去盖在它身上。它抖了抖,一寸一寸朝那圈光爬过去。
他想起师父说过,妖怪里也有害怕的,害怕的妖怪要哄不能打,打怕了就成怨,哄好了还是妖。那团黑东西爬进暖光里蜷成一团不动了。钢琴里细细的声音又传来,这一次带了一点笑意——谢谢。
沈砚站起来收好铜铃,说不谢,曲子你还没弹完呢。琴盖上又落了几片樱花花瓣,在月光下安安静静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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