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到教室,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没写字,封口用红蜡封着,蜡像一滴干了的血。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音乐教室的钢琴,黑白,旧得发黄。背面一行工整小字:今晚十点,来听我弹完,别带人,就你。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一遍。照片里的琴跟眼前这架不太一样,琴盖上多了一块疤,像被什么砸过。他抬头看千夏,她正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看见。他问她看见谁放的没。千夏头也不抬,说她到的时候它就在桌上了。
他坐了一整天,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三遍。昨晚他蹲在琴边时,琴盖右侧确实有一块旧疤,被漆盖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晚上十点他又翻墙进校,这一次没叫任何人。走到音乐教室门口,门开着。教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照在钢琴上。琴盖开着,琴凳上坐着一个女孩。
黑发,旧式校服,侧脸。林晚。
沈砚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起来跟照片里的学姐一样年轻,像从来没死过。林晚没回头,说你来了,进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琴凳。沈砚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琴凳窄,两人肩膀几乎挨着。
林晚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见过比她还吓人的。林晚笑了一下,伸手按了一个琴键,说这个音是他昨晚帮她找到的——他昨晚跟那东西说话时,它安静下来,她就能动了。它是她的一部分,她害怕的时候它就长出来,她死后它越长越大把她锁在琴里。昨晚他哄了它,它不怕了,她也就出来了。
沈砚看着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弹出一段旋律。那旋律很熟,是《送别》一直没弹完的结尾。林晚说她要弹完了,让他听好。
她的手指落下。琴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流淌。这一次曲子里没有悲伤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山间的风。弹到最后几个音,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转头看他,眼里有光,说谢谢你。沈砚说不谢。林晚说你帮我把曲子弹完了,我可以走了。
他问回中国?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嗯,回中国,我爸爸还在等我。沈砚想起千夏说的,她走时手里攥着一张回国机票。他张了张嘴想问她爸爸还在不在,又咽回去。有些话不该问。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在教室里荡了很久。林晚从琴凳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问他叫什么名字。
沈砚告诉了她。林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要把它记住,然后笑了笑,推门走进月光里。她的身影走到走廊那盏灯下,晃了晃,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下就没了。
沈砚一个人坐在琴凳上,听着最后那点琴音散尽。窗外月亮偏西,天快亮了。他站起来,把琴盖上那几片樱花花瓣拈起来,夹进那本古事记里。
走出音乐楼时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东方泛起一线灰白,学校的樱花树在晨雾里立着。他想起林晚说的那句我爸爸还在等我,还有她按在琴键上的手指,和那张攥在手里的回国机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困了这么多年,到最后要的不过是把一首曲子弹完,有人听完,然后回家。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早上想吃粥。母亲秒回:熬上了,你爸煎蛋。
沈砚把手机揣回兜,往校门口走。晨读铃还没响,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经过音乐楼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窗里黑着,琴已经安安静静,再也不会半夜自己响了。
他对着那扇窗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像在道别。然后加快脚步,往教室走。今天还要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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