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家在北区一栋老楼里，六层，没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块又一块，露出里头灰黄的水泥，像老人脸上的斑。单元门是铁的，锈得发红，门边贴着几张物业通知，纸页发黄卷边，角都翘起来了，没人撕。楼道里一股旧楼特有的味道，混着味增汤、腌萝卜和晒过的被子气。
沈砚问渡边在这楼住多久了。渡边说从小，他奶奶那辈就在，这楼刚盖起来他们家就搬进来了。沈砚问他知道楼下停车场的事不。渡边爬楼的脚步一顿，扶手铁栏杆冰得刺骨。他说知道，死了个人，好几年前，他妈不让他提，一提就变脸。沈砚问他信那人是自杀吗。渡边沉默着爬了两层，才说不信，但大家都这么说，他奶奶活着的时候也这么说。他奶奶讲，那天夜里楼下有人喊那死者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从地下停车场飘上来，那人就披着外套下了楼，再也没上来。
渡边说他家在四楼。他妈叮嘱过，晚上回来晚别坐电梯，那电梯老在三楼和四楼之间顿一下，灯还闪。沈砚跟着他一层一层爬，千夏走在最后，书包抱在胸前，一句话不说。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层，走到黑处，沈砚从兜里摸出手机照路，光圈里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四楼门一开，饭菜香扑出来。渡边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看见两个客人，高兴得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往里让一边嚷嚷着健太怎么不早说，又扎回厨房叮叮当当加菜。沈砚在客厅坐下扫了一眼。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油亮。电视柜上摆着渡边小时候的照片，旁边一张黑白老照片，是个老太太，表情严肃。
沈砚凑近问那是不是奶奶。渡边嗯了一声，说奶奶走了五年了。沈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照片里老太太身后的窗帘缝里，好像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又像只是光线的问题。他收回目光，没提。
他问渡边你妈说家里不对劲具体什么样。渡边把声音压到最低，说最近三天，他妈总在半夜两三点被楼下的动静吵醒，像有人拿什么硬东西一下一下砸墙，咚、咚、咚，节奏很慢。还有前天夜里，她起来喝水，看见阳台玻璃外面贴着一张脸，白的，一闪就没了。他爸说她看花了眼，可他妈吓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就去庙里求了个御守挂在床头。楼下就是那个死过人的地下停车场。
沈砚看了千夏一眼。千夏坐在沙发边，抱着书包，目光落在地板上像在发呆，但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
他说带我去停车场看看。
入口在楼侧面一道斜坡，水泥面被车轮磨得发亮，坡道口横着一条铁链，挂着一把大锁。渡边说晚上锁门，早上六点才开。沈砚蹲下来，眯起一只眼从铁链缝往里看。停车场里黑漆漆的，几盏日光灯管发着昏黄的光，灯管老了，光一跳一跳，像随时要灭。空气里有一股潮味，混着机油和霉土。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顺着铁链缝把光一点点推进去——地面水泥积着薄灰，几道轮胎印斜斜划过，还有几串很新的脚印，鞋印不大，像女人的。
光停在墙角。那里停着一辆盖着防尘布的小车，布上落满灰，看年头像停了七八年。车旁边的墙根底下，有一片颜色不对，灰墙皮上有几道细细的刮痕，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挠过。
他说看到了。渡边把脸凑过来挤在他旁边，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沈砚说你当然看不见，你又不是道士，你这双眼睛只能看见白天的东西。他从口袋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符，从铁链缝里塞进去。符纸落在地上，穿堂风一吹，自己直直立了起来，像一小面旗。符会带路，明早六点停车场开门，他们进来顺着这张符走，它停在哪，哪就是事发现场。
渡边问那今晚呢。沈砚说今晚你妈要是再听见砸墙声，别开灯别出声，更别趴阳台上看，就当听错了，翻个身接着睡。渡边问为什么。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因为那声音不是砸墙。砸墙是从外头往里砸，他听着像从里头往外敲——那是墙里面的人，在喊人开门。
渡边的脸在路灯下白了一层。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我妈今晚怎么办。沈砚拍他肩膀，说别怕，有他呢，明早六点他准时到，那把铁链锁锁得住渡边，锁不住他。
他转身往楼群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停车场那片黑。铁链后面，那张黄符还立在地上，在穿堂风里一晃一晃，像一盏小小的灯。沈砚偏过头，路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问千夏，你之前说那死者脸朝墙跟墙说话，那面墙是不是停车场东北角？千夏没回答，但路灯底下，她搭在书包带上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指节都泛了白。
他没追问。两个人沿着夜风走回大路上，沈砚给加藤隼人发消息，问北区老楼地下停车场几年前死人、脸朝墙那个案子知道不。加藤回得快，说知道，当年在除异科内部挂过号，现场怪得很，那死者对着的那面墙，被指甲刮得全是一道一道的印子，深浅不一。沈砚站在路灯下回了三个字：墙里有什么？
加藤那边输入了半天，才回过来一句：墙里没有东西，砖是好的，水泥也实心。但是那个死者死前，在那面墙上写了一行字。字是反着写的，从墙里头往外写，像是墙那一边有个人，隔着砖，一笔一划往外写。
沈砚握着手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没动。夜风吹得道袍下摆鼓起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到马路对面看不见的地方。他想起师父在山上说过的一句话：妖物叫人的名字，人要是应了，魂就缺一口；缺了口，门就留了缝，外头的东西就能顺着缝钻进来。
他抬头看天。东京上空的妖气在夜色里流着，像一层谁也不肯去扫的灰。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往家走。母亲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静音。见他回来，她只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沈砚说同学家有点事。母亲没多问，起身去厨房端出温着的饭，说锅里给他卧了个鸡蛋。
他在桌边坐下，扒了口饭。米饭有点凉了，鸡蛋还温着。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把今天的线拢了拢——琴灵林晚、戴白手套的红印人、地下停车场、墙里反着写的字。这些事看着散，可他越来越觉得，它们像几根绳子，迟早被同一只手拧成一股。
吃完饭上楼，他在书桌前坐下，摸出领口那枚古玉。玉在掌心里凉着，没有发热。他对着灯光看玉里那两道隐约的红丝，想起古玉上磨出来的黄泉两个字。他把玉塞回衣领，吹了灯。
窗外夜风把楼下的树叶吹得沙沙响。他闭着眼，脑子里是渡边妈妈学的那个声音——咚、咚、咚，半夜两三点，像有人砸墙。
那不是砸墙。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那是墙里面的人，在敲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