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那天，父亲送他到校门口。
学校叫东樱高中，门口一排樱花树，叶子还没长齐，秃枝伸着。门卫大爷看了他半天，大概没见过穿道袍的转学生，问他校服呢。沈砚说今天领。大爷放行，又喊住他，问他这身算怎么回事。沈砚一脸认真，说这是我们家祖传的校服。大爷竟信了他的话，挥手放他进去。
班主任山本老师三十多岁，圆框眼镜，声音好听。她领他进教室，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前排一个双马尾女生举着手机拍他，被他看了一眼也不躲，反而拍得更起劲。靠窗一个男生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目光不友善。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飞快在本上写着什么，写完抬头瞥他一眼，又低头。
山本老师让他坐靠窗最后一排，说千夏旁边刚好空着。
他走过去坐下。同桌是个女生，低头看书，他坐下时连眼皮都没抬。桌上摊着本翻开的笔记，字迹工整，页边画着几笔看不出名堂的图样。沈砚也没搭话，转头看窗外——校园后山的方向立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撑到半空。三月底花还开着，粉白一片，风一吹就落。
他说那棵树真大。同桌翻了一页，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说一百多年了。
沈砚转头看她。她手里捧着本厚书，封面印着四个汉字——古事记。翻页很快，看得出是真在看，不是装样子。他问好看吗。她眼皮都没抬，说比你好看。
沈砚笑了一下，转回去看窗外。一片花瓣飘进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她顿了顿，把花瓣拈起来，夹进书里。
课间那个双马尾凑过来，自来熟地拍他桌子，问他中国哪个地方。他说五台山。女生眼睛一亮，说她知道，金庸里那个，少林寺是不是就在五台山。沈砚纠正，少林寺在河南。她有点失望，转眼又亮起来，追问他会不会功夫。他说会一点，是抓鬼的，不是表演的。女生更来劲，让他抓一个瞧瞧。他说现在没有，等有鬼了再说。她叫田中花音，临走还回头喊，说好了啊，有鬼了第一个叫她。
放学后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转到后山那棵樱花树下，仰头看树冠。灵真瞳里，那树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不是妖气，是种说不上来的温吞东西，像谁把一段心事存在这儿，存了一百年，还没散。他蹲下摸了摸树根。
树杈上有人应了声，说随便坐。
沈砚抬头。是他同桌，那个看《古事记》的女生，坐在一根粗枝上晃腿，书还捧在手里，花落了她一身。他问她怎么上来的。她说爬上来的，这树不让外人爬，但看他不像会告状的。沈砚说自己确实不告状，只会翻墙。
女生笑了一下，从树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花瓣，合上书，说她叫御影千夏。他报上名字。她说她知道，班主任点名时全班都听见了。他回了一句，说你翻书那页我也瞧见了。
千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书，又抬头，像重新打量他一遍。她问他对这个有兴趣？他说有一点。哪一点？他想了想，指了指天，说总觉得这个国家的天，有什么东西压着。
说这话时是黄昏，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暗下去，东京上空那层妖气在灵真瞳里翻着泡，像一锅没烧开的水。千夏没说话，盯了他一会儿，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末了她说，你这话，跟我爷爷生前说的一模一样。她爷爷早死了，死前老念叨这句。说完她抱着书走，几步又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明天别迟到，这学校迟到要连坐，全班一起罚站。
沈砚站在树下看她走远，把全班一起罚站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学校有点意思。他给母亲发消息说学校挺好，母亲秒回，问吃饭没，说你爸做了红烧肉。
走出校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天全黑了，后山那棵樱花树的轮廓在夜色里立着，像一把撑开的伞。灵真瞳里，树冠顶端蹲着一团小小的黑影，一动不动。沈砚看了一会儿，那影子像察觉到什么，缩了缩，钻进枝叶深处不见了。
夜里他睡到一半被手机震醒。一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你看到的东西，别告诉任何人。落款是玉木樱。
沈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回了一个字，好。发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问对方是谁，也没问对方怎么拿到他的号码。他只知道，自己来东京才三天，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眼，脑子里却是那个站在路灯下的女人，和那句别告诉任何人。东京的夜，比他想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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