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住在池袋,一条说不上热闹也说不上冷清的街上。二楼是家,一楼开店。
门口的木牌漆得发白,四个字,中华料理,笔画里还看得出当年刻字的手艺。店不大,六张桌子,靠墙一排卡座,墙上挂幅山水画,画得一般,裱倒讲究。父亲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说回来了。
沈守印话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让儿子坐,转身进厨房端菜,一盘麻婆豆腐,一盘回锅肉,一盆米饭,热气腾腾摆上来。母亲在旁边补刀,说你爸昨晚把菜谱念了十遍,就憋出这三样。父亲不服,说那小子在山里吃素吃了十八年,头一顿不得见点荤。沈砚纠正,山上不是吃素,师父养鸡,就是养得少,逢年过节才舍得杀。母亲一筷子回锅肉夹进他碗里,说那不跟吃素一样,多吃。
他埋头扒饭,辣得嘶嘶吸气,还是往嘴里塞。回锅肉的蒜苗炒得正好,豆瓣酱香得冲鼻子,跟他记忆里母亲的手艺分毫不差。母亲在一旁倒水,嫌他跟饿狼似的。他咽下一大口,说师父做饭盐都舍不得放,您这菜香。母亲眼圈忽然红了,别过头擦了一下,又转回来催他吃。
饭罢,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他对面,掏出烟,看了看他,又塞回去。他问山上还好么,师父身子骨硬朗么。沈砚答硬朗,上个月还上山采药,走山路比自己快。父亲点点头,沉默一阵,才说学校联系好了,明天报到,高二。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扎眼的词,最后只说,好好上学,别搞那些你妈不让说的。
沈砚抬眼看他。父亲的目光躲开,低头摆弄烟盒。他记得小时候父亲话多,会给他讲老家的事,讲太爷爷那辈。后来他上了山,父亲的话就一年比一年少,每回见面都把一句话掰成三截说。他说了声知道了。
夜里他住二楼朝北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窗朝街。母亲给他铺了新被褥,还放了盏台灯,粉色灯罩,跟他这身道袍怎么看怎么不搭。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妈讲年轻人屋里得亮堂,缺什么言语一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才远。
沈砚关上门,没开灯。月光从窗格里进来,街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他把兜里那团符纸灰放在桌上,从背包翻出笔墨和黄纸,蘸朱砂画符,笔尖落纸,一气呵成。
画到第三张,他停住了。
窗外的夜空不对。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窗。夜风灌进来,混着汽车尾气和一点海味。灵真瞳自己开了——灰白的视野里,东京的上空浮着一层东西,像雾又像油,浓稠地压着,从楼顶一直堆到看不见的高处,把整座城罩在里面。那东西在沉沉地涌动,像被什么强行按在一个形状里。
五台山上空的灵是清的,活的,像山涧的水。这里的灵是脏的,沉的,而且是被人刻意压住的。他摸出古玉,玉在手里发烫,比白天在机场时还热一点。
师父讲过,妖气跟水一样往低处流,哪里有怨哪里就重。可东京这一层不像流过来的,倒像被人存住的——一口井,盖着盖,底下是满的,只等哪天盖子被人掀开。五台山上也有妖气,那是山的,跟人不相干,清清朗朗像树影。东京这一层是人的,挤在一起,沉得像一锅熬了太久的老汤,浮着油,底下什么味道都有。
他收回目光,把玉塞回领口,又抽出一张黄纸符对着窗外折好,压在窗台上。五台山的老规矩,到新地方先安宅,再安人。符一压上去,窗台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凉意散了几分。
正要关窗,楼下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的脚步,不快不慢,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他低头,路灯底下一个穿浅色大衣的女人走过店门口,步子很稳,像在散步。像是察觉到什么,那女人在街对面停住,抬头,往他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整条街和半层楼,灵真瞳里那女人的轮廓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他后颈的汗毛,又立起来了。
女人收回目光走了。沈砚站在窗口看她背影消失在街角,很久没动。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梦里站在一片灰白的雾里,雾深处有个低低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听不清,想走近,脚却动不了。醒来天刚亮,母亲在楼下喊他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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