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决定夜里再去一次新宿。
这次他没走西口那条通道,绕到地铁站东侧。深夜的站口卷帘门拉得死紧,他在墙根找到一处通风口,铁栅栏锈得厉害,用桃木剑鞘一撬,开了道缝。他侧身钻进去,落在一段废弃轨道旁。
空气里一股潮味,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他站定等眼睛适应黑暗,才睁开灵真瞳。
灰白的视野里,隧道像一条巨大的血管往深处探。轨道上方浮着一层淡黑气,越往里越浓,到视线尽头几乎凝成一堵墙。那墙不是死的,它在一涨一缩,像一头睡着的巨兽在呼吸。
他沿着轨道往里走。脚步声在空道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听着像两个人在走。他停住回头,身后空荡荡,只有自己的影子被隧道口漏进来的路灯光拉得又细又长。
继续走。约摸一百米,隧道拐了个弯,拐角墙上画满了线条——不是涂鸦。那些笔画凌乱,但沈砚认得出来,是符文的骨架,被人故意改得面目全非。有些地方被反复刮过又反复画上,一层压一层,像不想让原来的笔画见光。
他凑近看,越看越心惊。
被涂改的笔画底下,残存着几个完整结构。是五台山的东西。师父画符时他看过无数遍,那些起笔收笔的走向,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禁魂术。
五台山失传几百年的禁魂术。骨架还在,皮肉被人换了。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继续往里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贴着腿侧。隧道里的风不知从哪来,贴着他脚踝打转,凉丝丝的,像有什么东西跟着,又不敢靠太近。
又走几十米,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什么东西落地,沉闷,遥远,从隧道最深处传过来。
沈砚放轻脚步贴墙挪。拐过第二个弯,视野豁然开朗——一段废弃站台,灯早灭了,灵真瞳里,站台中央蹲着一个巨大的轮廓。
车轮。
一只燃着火焰的车轮,比人还高,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车轮中央是一只眼球,巨大、充血、布满血丝,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轮入道。
沈砚心跳快了一拍,脚没动。他想起高桥给他看的那张照片,轮廓和眼前这东西一模一样。他往后退了一步。
轮入道的眼球跟着他的动作转了一下,然后轮身开始转,越转越快,火焰呼地蹿高一截。沈砚开口,说自己不是来打它的,是来找谁把它放在这儿的。
轮入道没答话。轮身转得更急,火焰腾起半人高,灼热的气浪扑面。沈砚侧身让开第一波热浪,左手掐诀,右手抽出桃木剑,剑尖在地上划一道弧。五行困妖阵。袖口滑出五张符,分别落在五个方位,金光一亮连成一片。轮入道撞上金光,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发出一声刺耳锐响——那声音像金属刮过玻璃,他耳膜一阵发紧。
轮入道被挡住,发狂似的转了几圈,中央那只眼球死死盯着他,血丝几乎要爆开。沈砚不给它喘息的空当,踏前一步,第二张符啪地贴上轮身。
镇。
金光炸开。轮身剧烈一颤,火焰被压下去又蹿起来,反复三次,终于轰地一声瘫软在地,滚了两圈停住。
沈砚走上前蹲下。轮入道的眼球还在转,凶性已经没了,像被抽干了力气。他伸手从轮身中央的缝隙里摸出一张纸。
不是黄纸,是一种发暗的旧纸,符文笔画繁复,带着一股陈旧檀香。他把符纸对着光看——灵真瞳里,这符泛着一层暗红,像浸过血。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刻上去似的工整。
禁魂,镇七魂。五台山,清虚。
沈砚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师父。他在心里叫了一声。这字迹他认得,那个落款他认得。可写字的人,未必是他以为的那个。
隧道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像叹息的动静。沈砚猛地抬头。隧道尽头,黑暗最浓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看这边。他看不清轮廓,但感觉清清楚楚——那种被盯住的冷意,像被一条蛇从后颈贴上。
轮入道在他脚边吱呀转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符纸收进怀里,转身往回走。身后那道注视如影随形,一直跟到他重新钻出通风口,站在夜风里,才散。
路灯下他大口喘气,低头看怀里的符,又抬头看夜空。东京上空的妖气在夜里流着,像一只巨大的眼正看着他。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看见的东西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东西为什么让你看见。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没嚼出味来。只知道那张符上的笔迹他认得,落款他认得,可这潭水底下,未必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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