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沈砚在校门口被人拦住。
是那个浅棕头发的年轻人，换了便装，斜挎着包，站在樱花树底下，看见他出来招了招手。他说找他一天了，他们所长想见他。沈砚问什么事。年轻人说昨天那事他汇报了，所长说想请他去坐坐。
事务所不大，在新宿一条巷子的二楼，门口一块铜牌，写着阴阳师事务所，底下一行小字——除灵、净化、结界、委托。沈砚跟着上楼推门，里头一间小办公室，靠墙书架挤满书和卷轴，桌上摊着纸，烟灰缸里堆满烟头。窗半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空气里一股线香混烟草的味道。墙上贴着几张仪式现场的照片，还有个相框，里头一张发黄的老照片，几个穿旧衣的人站在一座山门前，匾额看不清。
所长四十来岁，姓高桥，微胖，笑起来一团和气。他从桌后站起来亲自倒茶递过来，说沈同学请坐。沈砚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玄米茶飘着焦香。
高桥笑呵呵地说昨天通道多亏了他，加藤回来一说就知道遇到高人。沈砚说自己不是高人，就是个学生。高桥摆手，说明人不说暗话，问他是不是五台山来的。沈砚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高桥赶紧说别紧张，他跟那边的道观有过往来，他师父那辈跟五台山清虚道长有交情，他身上这股气一眼就认出来了。
清虚四个字让沈砚心里咯噔一下。师父的道号正是清虚子，山外人都叫他清虚道长。他没接这茬，端起玄米茶喝了一口，烫得差点没端住。
高桥也不绕弯，说两件事。第一，昨天那东西他收走了，他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沈砚说一团被种进去的影子，具体是什么还没研究明白。第二件，高桥竖起手指，问新宿地铁那七个失踪的人，他还想查吗。
沈砚看着他。
高桥的笑容收了几分。他说这案子事务所接了没接下来，派了三个人进隧道，两个回来了，一个没回来。回来的人说隧道里有个东西，他们对付不了。沈砚问昨天加藤不是一个人去的。高桥说昨天是加藤临时起意想去探底，结果撞上他，也算缘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一条隧道，光线昏暗，尽头一片漆黑。他说这是自己人拍回来的。沈砚拿起照片，灵真瞳在指尖动了一下——黑暗里隐约一个轮廓，巨大的圆形，中间一点亮，像一只睁着的眼。
轮入道。他把这三个字念出来。加藤凑过来问什么。沈砚放下照片，说车轮妖怪，夜里行路专吃人魂，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地铁里。为什么？因为轮入道是野妖，靠本能行事，不会守着一个地方不动。它守在隧道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里有它想要的东西，要么，它是被人放进去的。
办公室安静了一阵。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张发黄的老照片上。照片里站在山门前的人，几个穿旧道袍，几个穿和服，衣冠整齐像特意拍的合影。山门匾额模糊，但他认得那山的轮廓。五台山。
他指了指照片，问哪儿拍的。高桥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说老物件了，师父留下的，几十年前跟中国那边交流时拍的，那辈人跟五台山龙虎山都有往来，走动挺勤。后来呢？后来就不怎么走动了，大家都忙，各有各的事。
这话轻描淡写，沈砚却听出了别的意思。他没再问。高桥把茶杯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指头在桌沿敲了两下，先开口，问他觉得是哪种。沈砚没答，摸了摸领口那枚古玉，玉是温的。他把照片收回桌上，站起来，问那三个进隧道的人是不是也带着这种东西——他指了指照片上那团黑暗。
高桥脸色变了。
沈砚说，隧道里的东西不是轮入道。轮入道只是守门的，它守着的是更深处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加藤正端着茶杯愣在原地，看见他要走，赶忙在背后喊，问他去哪儿。沈砚头也不回，推门带起一阵风，说回家写作业，明天还上学。
下楼时他听见楼上高桥压低声音跟加藤说话，听不太清，只飘过来半句——五台山来的，这下有意思了。
他走出巷子，天已黑透。站在路灯下看街上人流，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消息，问轮入道、隧道里有人放的东西，对方知不知道是谁。这一次回得快——别查了，查下去你回不了国。
沈砚把手机揣回兜。路灯在头顶嗡嗡响，一群飞虫绕着灯罩打转，撞上去弹开再撞。他说回不了国？他还没打算回去呢。
走回店门口，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二楼窗。母亲房的灯灭了，父亲房的灯还亮着，透出一点昏黄。他蹲到腿麻才站起来开门上楼。经过父母房门时，听见父亲在屋里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似的——别掺和那些事。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过那扇门，回了自己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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