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今年的正式岗位,最低要一级。
通知贴在公告栏最下面,字不大。沈拙做过的盘点、夜班和复核,赵师傅都认,可报名表上的觉醒等级,不是靠工作记录就能填的。
凌晨五点十二分,他站在昆明体育馆外的队伍里。
地上用粉笔写着“四十六”。排在前面的人带了折叠凳,有人用矿泉水瓶压住位置,去买早点。回来时,前后自动让开一小步。
二十四岁,第三次检测。
第一次十八岁,第二次二十一岁,结果都只有三个字:未列级。
这次只要能到一级,仓库的正式岗就有资格去报。没必要比谁高,也用不着企业当场抢着签。他替仓库核过的账,赵师傅看过,没挑出大毛病。可那只是临时工作的经历。正式岗要看今年的等级,能不能留下,不是把旧账再核对一遍就有答案。
他没带凳子。外套袖口洗得发白,鞋边粘着昨晚路上的黄泥。站累了换条腿,手揣进口袋,摸到一张折软的旧报告。二十一岁那张。十八岁的报告还放在宿舍的文件袋里,没有带来。
纸隔着布抵着掌心,他把手挪开。
队伍沿围墙折了两次,末端已经靠近马路。体育馆东门上方挂着横幅:
【灵气复苏第十二年·全国统一觉醒等级检测】
每三年一次。十八岁时他来过,二十一岁也来过。那时入口外还没有这么多招聘台;现在检测区和企业招聘连在了一起,拿到等级就能直接谈岗位。
天亮后,卖饵块的摊子支起炉子。白汽被风压下来,有人端着米线蹲在台阶上,一手拿筷子,一手背《觉醒等级与岗位指南》。
“昆能装备今年还招吗?”
“招。设备岗三级起。”
“二级呢?”
“辅助岗,能报,津贴少一截。”
一个男人插话:“四级的还挑工作?单位早把培养名额备好了。”
几个人笑了笑,又去谈包不包住。没人觉得这有什么稀奇。
沈拙听得清楚。他今年最大的盼头不过一级,离他们谈的三级、四级差得远。可那一级,就是仓库那张表上空着的一栏。
他点亮手机,打开工作群置顶的岗位通知。正式岗申报须提交当年检测结果,后面标着最低等级要求。他早看过,仍重新读了一遍,才按灭屏幕。
赵师傅没有催他,也没说干不好就走,只交代过一句:“测完告诉我,咱们再看。”
那阵子仓库盘点忙,他替别人补查过好几张漏了签名的单。半夜灯只亮一排,空货架的铁皮碰一下便响得远。干这些事,他不用别人教第二遍。可求人事换一张正式工牌,先过的不是那张账,而是屏幕里的数字。
“再看”究竟能看出什么,今天便有答案。
七点过后,体育馆开始放人。小马扎一张张合拢,水瓶收进口袋,粉笔数字从鞋底下消失。
沈拙跟着队伍进门。
六张企业长桌摆在检测区右边。电脑、岗位说明和已经印好的协议摊着,一旁是出口。进去的人从另一条通道出来,抬头便能看见自己的等级。这里没有谁拦着不合格的人走,工作人员只负责指路。
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女孩先出来。
【二级】
工作人员问了专业,让她领一张申请表。女孩身旁的男人接过她的包,跟着去了左边。
又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出来。
【三级】
“机械类来这边。”
“昆能装备,三级岗可以今天谈。”
两个代表同时起身,连岗位薪资栏都先调好了。男生站在两张桌子中间,还没决定去哪边,已经有人问他能不能接受外派。
舱门再开,是个瘦高男人。
【一级】
他朝招聘台走了两步。
六张桌子后面,没有人站起来。
男人把报告折好,朝出口去了。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劝他留下。代表们仍在同三级男生说话,像没留意刚刚又出来一人。
一级并不保证有人争着要,至少还有能报的职位。那人走过最后一张桌子时,手里的报告露出一个角,上面的“一级”两字朝外。沈拙看着那一角消失在门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愿望原来已经低到不能再低。
“一级现在都这样?”身后有人问。
“看岗位。一级也有能投的。”
“一级以下呢?”
“未列级。有些系统,表都交不进去。”
沈拙轻轻按了一下裤兜。他不是没干过活。仓库年底清库最忙时,别人的账多出一笔,他能坐一晚上查到原单。可是等级那一栏,无法由赵师傅替他证明。
不多会儿,一个穿校服裤子的男孩走了出来。
看模样最多十七岁,耳朵两侧的头发刚剪过,白色运动鞋的鞋带还没系齐。
屏幕亮起。
【四级】
馆内静了片刻,随后有人拍手。
四张企业桌同时站起人,有人直接捧着平板迎过去。
“四级专项培养,学校还没毕业也能先了解。”
“你家长呢?”
男孩回头找人:“妈。”
一个女人从围栏外挤进来,手里还握着他的水杯。她先把杯子塞给旁边的人,伸手摸男孩的头发,眼睛很快红了。
男孩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搬来椅子。女人替他捡起掉在脚边的书包,又伸手把他鞋上松开的带子拉紧。另一个***在人群外打电话,讲了两遍“第一次,四级”,声音里带着笑。
几张桌子后面,企业代表已经谈到学校和培养年限。孩子的手指还攥着背包拉链,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谁也没有催他,椅子、矿泉水、岗位说明都摆到他面前。
沈拙从旁边过去。
他十七岁时也盼过有一回让家里高兴的检测。十八岁第一次测完,只拿到未列级。他给祖父打电话,老人没问他是哪一级,只问:“今晚回来吃饭不?”
他说不回,明天还得上课。
那时觉得这样也好,等下一回再告诉家里。后来再去检测,祖父只问他路上冷不冷。如今祖父已经不在,山里的老屋还留着,他却连今年能不能继续住仓库宿舍也说不准。
他将视线从男孩母亲手里的水杯上收回来。那一家人的高兴与他没有关系,今天他还得把自己的结果拿回去。
再排过几道栏杆,前面只剩四人。电子屏上三级、二级、一级接着亮,叫号声和企业代表的问话混在一起。
有个人出来时笑得很用力,有个人攥着报告一言不发。工作人员照旧抬手,让下一位上前。
沈拙把手机调成静音。
兜里的旧报告边已经摸软了,隔着布几乎找不到原来的折痕。他没有取出来看。上面写的什么,他能背得出。
下一回检测,要等二十七岁。仓库正式岗不会把今年空出来的位置替他留三年。他想过要是再测不出怎么办,能接的短工、租房和路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还是把这些先按住。等结果真正出来,再算。
前面最后一个人拿着报告离开。
检测员低头看平板:“沈卓。”
没人应。
她把屏幕转正,看清字后又叫一遍:“沈拙。”
他答了声在,掏出身份证。
银灰色的舱门向一侧滑开。门里是一张金属椅,椅子旁有根接着导线的圆柱。外面的招聘台还在叫人,门合拢,声音便低了下去。
检测员扫过身份证,将两片电极贴到他手腕。导电糊有些凉,她用棉片压了压边缘。
“坐正。背贴紧,脚放到标记框里。”
沈拙按要求坐好,握住左手边的金属柱。那凹槽贴着拇指,位置跟记忆里一样。他不用低头,也知道脚该放在哪儿。
检测员核过绿灯,指尖落向启动键。
他想起赵师傅说的“测完告诉我”。假若今天还是未列级,明天也得回去说一声;工资该结的结,工作该找的找。
他盯住显示屏,不再想那个校服男孩。
主机响了,屏幕上出现一条细线。
0.00。
0.18。
0.43。
没有什么特别。仪器开始时总会跳几个数字,真正的结果得等检测结束。
0.80。
0.94。
检测员原本要翻下一页,指尖却停在平板上。
1.12。
绿色光柱越过了第一条刻度。
【一级】
沈拙没动。拇指仍搭在圆柱凹槽里,电极仍凉凉地压着手腕。他怕自己多用一点力,就会让仪器误判。
检测员抬起头。
1.27。
1.36。
数字还在往上走。
他想到的不是那一排招聘台,也不是台上四级少年的掌声,只是仓库正式岗位申请表里空着的那一栏。
那一格,终于轮到他填了吗?
1.41。
检测员的手指移向等级栏,像是准备先记下这一段读数。
下一秒,绿色数字又跳了一格。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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