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停住了。
检测员的手指悬在等级栏上方,没有落下。绿色光柱已经越过一级线,沈拙握着金属柱,连手心出汗也没敢松开。
如果这就是结果,明天他就能把一级填进仓库的报名表。
两秒过后,主机上的激发灯灭了。
数字开始往下掉。
1.18。
0.76。
光柱退过一级刻度。他盯着屏幕,直到0.31,又变成0.09。检测员没有说话,只把平板上刚打开的等级栏关掉。
0.02。
0.00。
主机响了一声。
【灵气值:0.00】
他仍握着那根柱子。拇指贴在凹槽里,指尖有一点麻,是握得太久了。光柱落回底部以后,再没往上动。
“结果是零?”他问。
“先松手。”检测员看了眼主机的三盏状态灯,“我再查一遍。”
他将手松开,掌心留着金属柱的凉意。刚才那两秒,他看得很清楚。显示屏没有闪,也没有断过电。一级那条线,确实被越过去了。
检测员调出记录,屏幕上是一条先升后降的曲线。峰顶标着1.42,末端压在零刻度上。她将图放大,核对采集时间和接触信号,随后检查腕上的电极。
“三次检测的结果按程序最后的数记。”她说,“这会儿不能按最高的那一下给你定级。”
沈拙看着曲线。
“最高那一下,不算?”
“算在原始记录里。等级看结束后的稳定读数。”
原始记录里能留下1.42,仓库的岗位表却没有“曾经到过一级”这一栏。
检测员拆下电极,换了一套新的,贴的位置比刚才往里挪了一点。透明的导电糊凉得他缩了下手腕,又马上放稳。连接线拔下来重新扣紧,接触灯亮成绿色。
“再测一回。保持刚才的姿势。”
他坐回椅背,脚没有离开地上的框。第二次启动时,他不再盯着等级栏,只看中央的数字。
绿色往上走,过了一级线。
1.28。
没到刚才那么高。
激发灯灭了,数字又往下落。0.54,0.16。末尾还是那两个零。
【灵气值:0.00】
检测员将两条曲线并排摆在屏幕上。第一条高些,第二条低些。她用指头沿末端点过去,两条线却落在同一个位置。
他原以为再测一次就能把刚才那一下找回来。现在倒不需要谁告诉他哪里不对:两次都升上去过,也都没留下来。
“是不是电极的事?”他问。
“接触没问题。不过我会换备用探头校验。”
她起身拉开右边的柜门,取出一套封好的探头和一片标准测试片。拆旧探头、换新接口,一样一样做完,才把测试片接到主机上。
【测试片标准值:2.00】
【机器读数:2.00】
【校准正常】
沈拙看着那行“正常”,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盼着它别这么正常。
如果机器坏了,今天至少还有再来一趟的理由。可测试片上的两个2.00摆在一起,机器没有给他留这个余地。
“最后再测一次。”检测员说。
第三次他握上金属柱。主机仍能将数字引过一级线,等激发结束,又从刻度上一点点滑下来。
末尾没有变。
0.00。
检测员存档。第三条记录旁多出一个红色标识。
【需要复核】
她按下呼叫键:“一号舱,请主管过来。三次稳态都是零,换过电极和探头,标准片校验正常。”
那头应了一声。
“我这里排不出设备原因。”
呼叫结束,她没再让他握住柱子。电极还贴着腕,他把手平放在膝上,望着三条曲线。峰顶不同,末尾却像有人拿尺子对齐了。
他想起排队时看见的一级男人。那人好歹拿着一级报告出了门,虽没人起身招呼,至少有一栏可以填。自己这三条记录,最高的那条比一级还高,真正留下的却连填表的数字也没有。
主管来得不慢。门一开,外头招聘台的声音钻进来一点,很快又被关在门外。
来人穿深蓝色工作服,胸前挂着检测中心的牌子。先看主机状态,再看检测员调出来的原始记录。接触信号、激发开始与结束的时间、换探头的登记,他逐一翻过。
“第三次用备用探头?”
“是。”
“标准片?”
“标称2.00,读取2.00。”
主管把三条曲线叠在一块,第一条高耸的峰顶仍在,后两条依次矮一点。只有结束处,三条全贴在零线。
“做过大手术没有?”他问。
“没有。”
“手脚、背上受过重伤?”
“没有。”
“近期用过影响检测的药?今天发烧没有?”
“都没有。”
主管点了几下平板,核对他的姓名和检测编号。沈拙没有替自己争辩;能说的都已经说了,连昨天有没有吃药也答得清清楚楚。
“结果没测错。”主管说。
检测员将平板立给他看。主管用手指点在曲线升起的那一段。
“仪器激发时,你的读数可以升上去。那是外部引导阶段。”
指尖往后移,落到三条重合的尾端。
“外部激发一停,你自己的稳定读数就是零。我们测的不是峰值能冲多高,是你能不能维持常规的灵气运行。”
沈拙看着那三条线。
“那我算什么?”
主管打开分类栏。
“零灵体。等级未列级。”
他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以前有人叫得难听,说是废物。现在报告不这么写。”
沈拙没接话。
仓库的正式岗位要一级。三年一次检测,刚才那两秒已经过去。到这里,他能得到的是一次确认,没有谁能替他在申请表上把空栏填满。
检测员问,要不要为复核结果做备注。主管说不必,记录已经全了。
他却没有马上关掉曲线。
“怪的是,接触信号很好,外部激发也不差。”他指着那三个峰顶,“一撤,什么通路都测不出来。”
检测员看着他:“什么意思?”
“别人多少像几根通着的管子。这个倒像口缸。”
他又看一眼图。
“封得严,不漏,也不通。”
检测员问:“这句也记进去?”
“不用。就是打个比方。”
主管签完复核栏,把平板递回去。沈拙把那几句话听在耳里,没有问缸是什么材质,也没去猜缸里装着什么。对方说得明白,只是一个比方。
可那一个字还是留住了。
缸。
检测员揭下电极,拿棉片擦掉残留的导电糊。两块浅红印留在腕上,他把袖口放下来,盖住印子。主机恢复待机,屏幕右下角的计时走到十八分钟。
打印机吐出一张报告。纸边还带着一点温,检测员按编号核对后,平放在桌面。
【全国统一觉醒检测报告】
【灵气值:0.00】
【觉醒等级:未列级】
【体质:零灵体】
下面是检测员和主管的电子签名。三次原始曲线存进档案里,报告正面没有写最高到过1.42,也没有那句像口缸。
他将报告拿起来,翻到背面。背后印着查询码和复核说明,除此以外没有别的结论。
“想看原始记录,可以按编号查。”检测员说,“结果已经复核,不用再排队。”
“好。”
他把身份证放回兜里,今天这张报告留在手上。口袋深处还有二十一岁那张,纸边已经软了;新纸四角挺着,没有一道折痕。
舱门打开,外面的说话声一下回来。有人问薪资,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入职,打印机在企业桌后响个不停。
他沿出口的黄线往外走。
六张桌子仍在那里。刚才四级少年和母亲坐过的位置,已经换成另一个申请人。代表正指着协议讲培训期,桌上放着两瓶打开的水。
第一张桌前有人核对身份证。第二张桌后有人看电脑。走到第三张时,一位代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纸上“未列级”那行,又回到屏幕。
没有人对他出言不逊,也没有人替他留个位置。
再往前,桌角竖着一张招工牌,写着“一级起”。这三个字他来时就见过;进舱前,短短两秒里,他还以为自己终于够得着。
如今牌子仍在那里,变的只有他手里多出的这张纸。
第五张。第六张。
没有人叫住他。
出口处的工作人员扫描报告编号,系统响了声,勾掉名单上的一行。
“下一位。”
沈拙顺着台阶走到外面。早点摊的火还没熄,卖饵块的女人正问客人要不要加鸡蛋。公交车靠站,几个提包的人匆匆下车,往体育馆东门赶。
街上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到过1.42,又退回0.00。
他站在台阶下,将身份证收回裤兜。旧报告的纸角隔着布顶了一下掌心。新报告留在另一只手里,四个角还挺着。
他打开仓库工作群。赵师傅上回那句“测完告诉我”还停在聊天记录里。
输入框里打出“结果是零”,他看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今晚排名表就要公布。
他想先亲眼找一次自己的名字。
新报告捏在手里,还没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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