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撒下苋菜种子后，过了四十多天，沈拙才把小刀放在布上，站到旧埂旁。
雨停后又隔了几日，他沿旧埂外清出一片高些的草地，避开原留作比较的土带和路下的松石，拣出茅草根，看过雨水去向，才把剩下的种子分三道撒下。两次下种隔了十来天；补播的苗长出真叶，先播的两道早已高矮不齐。
五道短沟仍不齐。头两道被雨冲空过，旧埂边挤着十来株，外沿稀稀落落；补播的三道略高些，水冲不到根脚，出的苗多，却也留着缺口。
这些天落过两阵透雨，干处仍要挑家里的自来水。他没动泉眼，也没接公共沟。日头硬时，新土结壳，他划开薄层、间去弱苗；有叶子被虫啃，有一株被锄碰折，再没立起来。黄精仍是两株，一株挺起些，另一株还弱。
软面本里，两次播种分开记着。先播的能挑些嫩梢，后播的三道有些够收，有些仍需留着。
先从旧埂边蹲下，手指托住苋菜顶上的叶片，看茎是不是发硬。靠里的有几株已经老了，叶缘卷着，他绕过去，只从旁边挑能折断的嫩梢。
小刀搁在干布上。长齐的苗留着下部叶片，他用指头掐嫩头，实在掐不断的才动一下刀，不沿根割。最初两道短沟收完，在布的一角积成一小撮，称重时大概还是不多。
再往外走，后来补的三道生得密些。他挑够高的株，掐一段就空出旁边的叶片，细小的仍留在地里。叶背有泥和虫咬的，先分到另一边。不是每一株都能拿去换钱。
上午光照到平石时，两摊嫩菜分别搁在阴影里：早播的一份少，后来补的一份多，根都还留在地里。他没有再追着小苗掐，只把落在沟里的碎叶拣到一旁。
六斤菜还不一定有。摘的时候看着满，拣过黄叶、硬梗，份量总要往下掉。
回到院里，他把两份菜摊在洗净晾干的簸箕上。黄叶和老梗挑出来，太短的嫩尖留给自己做汤；能卖的分开放到竹篓里，用干净叶子隔着，免得压折。筛子上剩的碎叶没有往出售的那层混。
他把簸箕和竹篓来回挪了两次，仍不敢肯定份量。去镇上摆摊车费太贵，村店近，问一问是否有人要，最坏不过把菜背回来吃。
竹篓前些天补过肩带，粗布线头还在。他试了两次松紧，把新补播的那份垫在下层、旧沟那份放上头，没用湿布闷住叶子。
老屋米袋快见底了。岩三以前付过的柴钱、镇上分纸箱的六十块，都已记在软面本上；这一回若能卖掉，才是后坡菜地第一次带回的钱。种子、浇水和挖土的本钱，暂且没有从里头扣。
掌上的痂还没全退，竹篓提起来已经有些沉。
他挑起竹篓，下山先到了村店。
店里女人正拆一箱盐，纸箱底下垫着木板，怕潮。听见他喊，先指了指柜台上的米袋：“又要米？”
“先问菜。”
他揭开篓口的布，露出两层苋菜。女人把盐箱搁到一旁，抽起一根翻看叶背，又看茎脚有没有老硬的皮。
“你自己种的？”
“最初两条短沟，后来又补了三道。”
“这回倒比上次说的多。”
“中间又忙了一个多月。能割的也只有一部分。”
店里不专门收蔬菜，偶尔替街坊转手一小篮，卖不掉就会坏。今天恰有两家来问青菜，她才把竹篓往柜台里拉了拉。
“这几斤要是干净，我留一点家里吃，其余放门口试试。”她说，“坏叶子可别混进来，卖不掉我也亏。”
“价钱按多少？”
“分开称，称准了再说。”
柜台底下的小秤挂盘沾着辣椒碎。她擦净，去皮后分两次称，等秤杆停稳了才换下一份。
“头一道一斤四两，后补的四斤六两。”她用指头在柜面上划了一下，“加起来六斤整。”
她把嫩梢重新理齐：“四块一斤收。外头卖多少看人来不来，你先按这个价算。”
他心里过了一遍：“二十四块。”
她又将秤砣往前拨了一点，确认两次都没称错。买香皂的人探头看见那篓绿菜，问他是哪里买的种子。
“就在这儿。头一回种，后来又补了几道。”
“这倒肯下工夫。”那人望一眼菜叶，仍去挑香皂，没有当场夸它味道好。
“两回下种隔了十来天，才凑起这些。”
女人把秤砣摘下挂回钩上，将竹筐放到阴凉处：“六斤，二十四块。你卖不卖？”
“卖。”
女人从抽屉里取出两张十元纸币和四枚一元硬币，逐样数到他掌心。她把篓还给他，指了指篓边一点折断的老叶。
“这种挑掉。你下回有多的，先拿一把来让我看看，别直接背一大篓。我今天有人问，未必天天有人问。”
“晓得。”
“也别当我答应一直收。”她补了一句，“要先看看买的人还有没有。”
他点头，把钱收好。女人正要搬竹筐去门边，又回头问：“你这些菜没用过后山那口新水吧？”
“没有。浇的是家里的自来水。”
“那就好。那水没人验过，别端来洗菜。”
她把一半摆到门口阴凉处，另一半提向后屋。沈拙没有站着等人抢买，空篓搭上肩便出了门。
走出店门时，他没急着回去。
篓底还有一小把短嫩梢，是他专门留下煮汤的。他在街沿矮石上坐下，把两张十元纸币的折角抹平，再和硬币放在一起。
村店外有人争论赶集时豆角的价钱。话题很快又转去下雨路滑，没人围着他的空篓问长问短。
软面本从外衣袋里摸出来，翻到记种子、米盐和车费的一页。买种子的钱早写在上头；补播以后新花的挑水工夫、除草功夫，也一项没有现成的扣法。
二十四块只能记作这次卖菜收到的钱，不能写成净赚。
他把这天记在表边：“苋菜六斤，四元一斤，实收二十四元。”下方分开写“旧沟一斤四两”“补播四斤六两”，免得下回以为两道短沟就能长出一整篓。
旁边添上“黄叶剔除、弱苗未收”。街沿风大，他合起本子，按住翘起的纸角。
张婶从坡下拎着竹篮过来，看见他空着的篓，问：“卖掉了？”
“六斤，店里收了二十四块。”
“那还像一趟买卖。”她望望篓底那点菜，“自己灶上也得留些，别只顾换钱。”
他掀开布角给她看留下的嫩梢。她又提醒掐过的菜心未必很快再长，得看叶柄和雨水，别把根挖断。
她没有开口向他买菜。她家的南瓜藤够吃，过两天还要给女儿送一篮；他也没拿余下的嫩菜劝人换。
路过韦家时，门内正有人将药匾端到架上。韦阿宁隔着门看到他，先瞧了一眼篓。
“摘了？”
“卖出去一篓。”
“卖给谁？”
“一共六斤，二十四块。”
她的手还扶着药匾边，停住一下：“那今晚可算有菜吃了。”
“锅里还有米。”
“不是说两条沟吗，怎么够卖一篓？”
“后来又播了三道。头一回那两道，今天只收了少些。”
她没有夸他种出神菜，也没有替他把价钱说大，只叫他下回采的叶子别闷在湿布里，免得走到村店就蔫。
“今天这篓没淋雨。”
“那就好。”
他扶着篓把走出几步，听见后面竹匾挪动的声音。回头看时，她已经把那匾摆到了有太阳的一侧，低头忙自己的事。
下午他又上了一次后坡。
两道先播的沟顶上缺了几截，后补三道也留下不少短茎。弱苗仍在，受过雨的那截土沿也没全修平。他只拣掉挡住叶面的茅草根，不把新发的侧芽掐光。
整片菜地仍小得很。两株黄精留在林缘，泉眼照旧沿石槽流，后墙外的湿线也没被他接到地里。没有哪一处因为卖出了钱就忽然变样。
他沿着补播的三道数了一遍：余下不少叶子还薄，下回要收，至少得等它们再长一阵。头两道原先就缺苗，掐过以后更不能拿来凑数。
靠旧埂的土比外沿略深，照面和浇水次数本来不同；他只捏了两处，放回原处，没有从颜色里认出什么特别来。
回到老屋，他把剩下的苋菜捡净，先放进烧开的水里焯过，又捞进有盐的汤碗。菜一烫就缩下去，原先看着满满一小把，到碗里只盖住半边。
米煮得偏硬，他添了一点热水，用勺子沿锅底慢慢翻松。吃饭时，窗外有人家收鸡，翅膀扑得响，他将汤碗端到桌边，先喝了两口，再吃剩下的米。
账本里天气、苗数、买种子和卖柴做零工的钱各有一处；新添的那行是“卖菜二十四元”。
他把零钱与其他钱放在一处，没有放进祖父的旧本子里。
翻回前页，他重新数过种子剩了多少、家里烧柴还够几天。再下种不只要种子，还要清根、留水路、挑水。二十四块足够买些日常东西，却远不是整地的工钱。
他在“二十四元”前写了“收入”，后头接一栏“下回能采几斤”，留空。店主说下次先带一把给她看，他没有写成“有人包收”。
夜里去关水阀时，屋后石墙上还有一点潮。他将阀柄拧回去，听着管子里的水声止住，才回堂屋。
门槛边的竹篓洗过晾着，肩带上他自己补的那条粗布仍有一截线头。他将线头按进缝里，没有剪断，明天用时若再松，还得重新缝。
第二天不能照今天再收。两道旧沟要缓，三道新沟也留着细苗。村店那句“下回先看看”，他还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菜去应。
竹篓挪到墙边，空出第二天提水的地方。账本合在桌角，二十四元仍在衣袋里。
灯灭前，他把短锄柄上的裂纹朝墙转去，手在空出来的桌面上摊平。明天上坡，不必带篓，得先看哪一小段还能接着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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