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的二十四块钱还在衣袋里,第二天就有人问沈拙,能不能把地里的办法教给他。
来的是杨伯。
他提着一把缺齿的铁耙,进院先看了看门边那只空竹篓,没开口讨菜,只把铁耙靠在墙上。
“昨儿张婶说,你那几道沟卖出钱了。”
“卖了一回,二十四块。”
“我家院后有一角地,草拔了又长。你帮我看一眼,不用替我干。”
他正要上山。铝壶灌好了水,短锄也搁在台阶边。听杨伯说完,便把锄放下,跟着出了门。
杨家的地只有半间屋宽,挨着鸡圈,石坎高出路一截。杨伯去年种过葱,后来嫌挑水费劲,草便留在那里。眼下土面灰白,一层细根交着往两边跑。
“你是怎么把土弄开的?”杨伯问,“照你的锄法挖一回,菜能长不?”
沈拙没接这句,蹲下先把指头按进土里。表面有一层松灰,下面却结得紧。他又摸向鸡圈那边,土更潮,边沿还沾着白色结壳。
“这边是不是常倒洗圈的水?”
“有时候。冲一下省得臭。”
“那先别在这边撒。等你弄清水往哪走。”
杨伯本来抬起的耙又放下了。
“鸡圈挨着土,不正好多点肥么?”
“肥要腐熟,水也不能什么都往下冲。”他指着石坎边一道褐印,“这儿每回倒水都留在根脚,靠墙的土反倒没见几条好根。你先停一阵,晒过两回,捏捏看还粘不粘。别急着下种。”
杨伯蹲下来,用拇指搓了搓那层硬壳。搓掉以后,手上沾着一点灰。他直起腰去看鸡圈旁的排水口,口子比土面还高,难怪水总停在这一角。
“我改天把圈外那块石头垫高,水别直冲过来。”
“先看看它现在流哪儿。垫错了,又冲到人走的路上。”
他从墙角刮了薄薄一层土,挑出一根横着的茅草白根。根端断过,旧茬旁又钻出一截细头,埋得比锄背还深一点。
“把叶子割掉,底下还会长。先沿这一根往外找,石头底下别掏。”
“我也知道要除根。”
“你试试。”
杨伯蹲下,耙齿勾住白根,才拉一下,整块硬土便跟着翻起来。他赶紧停手,把耙柄退出来。
“难怪去年我挖过,它还在。”
沈拙把掀松的土按回埂边,没替他把这一角地清完。
“你那儿下过雨就能动,我这块怎么不行?”杨伯仍不明白。
“背阴,鸡圈的水也往这儿渗。先把表面的水走向理出来,再看哪处能下锄。”
“那你那几道沟靠什么?”
他指着石坎上干湿不一的地方,停了停:“靠一回回看。缺苗的比长起来的还多。”
杨伯笑着把耙拿稳,往墙边挪了一小步。“教了半天,还是叫我自己干。”
“你这块地我没种过。”
“那才得让你看。”
他帮着摆正一块容易绊脚的石头,告辞时杨伯已经试着用耙齿挑第二根草。耙一落,便叫他别回头:“我慢慢弄,别站着看我出丑。”
坡上的五道苋菜沟都在。昨天掐过嫩梢的株子,叶柄还短,新芽没到能再收的时候。靠旧埂的一段更稀,外头三道虽然齐些,稍往里走仍有草根顶着。
他把铝壶放到背阴的平石上,没有去动那两株黄精,也没碰竹枝围住的野菌。
昨晚记下要清的是旧埂外的一小段。他取锄剔草,把长根与碎叶分开,做了半晌,才让新出的土有一只脚掌宽。离再添一道沟还差得远。
两株黄精在林缘的阴处,较弱的一株始终没挺直叶柄。上回雨急时,林边的枯叶被冲到根脚,他用手拨开,里面露出一粒松动的小石。他把石子拣走,没有添土去埋住苗心。
旧竹槽下面那条沟仍干着。墙外潮处有时深、有时浅,晴了这么久,他还是没拿泉水来浇菜。挑家里的水虽费事,至少知道壶里从哪儿接的。真要多种三五道,单靠两只胳膊,一天得往返多少趟,他算了一回,便把那一行记在软面本边上。
中途他停手数了几口气。吸到三、吐到五,第四回没数完便停了。手心的痂被木柄压得发紧,肩头也有些沉。他坐在石上吃完半块冷洋芋,没再将没清完的草当成今天的债。
下山时,村店女人正在门口给两颗白菜剥坏叶。见他空手过来,朝他招了一下。
“昨儿那菜卖完了。今天又有人问。”
“地里还没长回来。”
“我晓得。要是下次还有,你先带点来,我也好问问要不要留。”
“多少都收?”
女人把坏叶扔进篓底,反问他:“你能每次都给我十斤?”
“给不了。”
“那就别把话说死。我这儿也不是菜站。”
他应了。她见他手里没提东西,便把压在柜台旁的一张旧报纸抽出来,撕下一角写了个联系电话,叫他有菜再问,不必空跑。纸角边上还粘着一粒盐。他用手机拨了下上面的号码,柜台后的旧手机响起来,女人看了一眼便按掉。他才将纸夹进软面本,没有将它当成订单。
到韦家门前时,阿宁正将两只药匾交换位置。
靠窗的一匾阴了半天,另一匾晒得叶片卷起。她将上层翻到底下,再拣出几片颜色不对的,一片片放进小筛。
“卖完了?”她先问的是他背后的空篓。
“昨天就空了。人家今天又问。”
“那你该高兴。”
“她问十斤,我说没有。”
韦阿宁弯腰把小筛搁稳,直起身时额发贴着脸。她没立刻评价,先用掌心压住被风掀起的匾角。
“我这里也有人问过,能不能每回都晒成一个颜色。”
“你怎么答?”
“哪一匾受过潮、哪一匾晒过头,都得分开记。没做成前,不敢答应。”
他将本子翻到记菜的那一页。上头写着“二十四元”,后面一栏仍空白。
“我只认得这一次。”
她看了一眼,没接过去翻。
“你还把小苗都掐来卖过?”
“没有。弱的留着,掐过的也留了叶。”
“那就好。你要是连下一回的苗都掐光,倒成我催你去卖了。”
风将她刚分开的药片又吹乱了一角。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按匾沿,他的指头碰到她的手背。
她没有立刻缩开,先把那片叶子归正,才抽回手,将自己的袖口卷好。
“你从山上下来?”
“杨伯叫我去看地,又清了一小段。”
“你连自己的菜都顾不过来,还替人家看?”
“他问的是一根草怎么挖,不是要我替他种。”
“那你教成没有?”
“教了怎么找根。他家那块和我的不一样。”
她侧过头看他:“你这么答,人家会不会觉得你藏了一手?”
“他手里拿着耙,我能说的都说了。”
“嗯。”她将药匾提起一点,看过竹架下的脚木,“至少你没拿别人家的地赌你那点经验。”
韦家堂屋里传来有人叫药材份量的声音。她回头应了,没放下手里的匾,只说还要把这几片重拣一遍。
他往门外退了两步,又被她叫住。
“明儿你上坡,要不要帮我看一眼晒架的顶布?今天钉的扣子松了一处,我一个人抬着不方便。”
“行。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抬起眼睛,看了看他的手掌。
晒架下面有一块小木片,正垫着被虫蛀空的角。他弯腰看见裂口,刚想问要不要换一块,她已经从旁边摸出备用的硬木楔。
“我下午自己削好了。明天你扶着,我把它换上。别把药材全抬下来,挪一头就行。”
“你怎么知道旧的撑不住?”
“昨天风一大,架脚往外走了一寸。”她用手指比了比,“再不修,下回雨来就连匾一起倒。我的药片不比你的菜便宜,倒了也得我自己重做。”
他看着她手里那枚木楔,才发现她不是在等人来帮忙,而是把自己做不了的那一小步留给了他。
“等你把自己的活收住。天黑前来就行。”
他点头,走到岔口才发现自己忘了问她要扶的是哪一架。韦家的屋檐底下晒架有两排,她却没追出来补一句。
夜里记账,他先将明天那块地的草根位置画下,又在旁边写“韦家——顶布扣”。写完停了一会儿,把后头添上的“早去”两个字划掉,换成“收工后”。
窗外有车开过,灯沿墙移动了一下。下一阵风过时,后墙竹槽发出轻轻一响。
沈拙到灶后拿起一段废竹,想给自家那口断槽补一截。手按在竹壁上,他又把它放回原处。泉水能不能接到地里,别人有没有用过那条旧沟,连这些都还没说清。
第二天上坡,他得先把脚下能做的一点做完。
天色将黑时,杨伯隔着院墙喊他,说鸡圈旁那截根总算抽出来了。
“照你的法子,抽了一条胳膊长!”
“那块土呢?”
“还是硬的。你不是叫我别掏石头么,我留着了。”
“先晒一晒。”
杨伯那边应了一声,又说:“还以为你有啥快法。原来都是慢法。”
他把院门边的短锄柄转了个方向,没回这句。
夜里,村店女人发来一条短消息,只问下批菜大概什么时候有。他看过,没有编一个日子,回复说长到能掐时再告诉她。
手机暗下来,门外没有新的水声。
桌角还压着那截写了联系电话的报纸,纸上没有写收购价,也没写哪天必须交货。他拿笔在纸背算了算:若要连续几次凑足六斤,至少得让五道沟中每次都留下能再长的叶;若答应十斤,新的地、新的水和空出来的工夫,哪样都没有。
算完,他把纸角夹进账本,没有撕掉。
那张二十四元的账还在上,空着的下一栏,仍旧写不进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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