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哪儿？”
沈拙握着电话，另一只手还搭在发黄的文件袋上。
“你家屋后那口。”段叔说，“歪脖子树底下，石头缝里。不是哪个人把水倒进去的，我早上去割草，听见有响，下午又看了一回，还在出。”
“石槽里有多少？”
“积了一小洼。流得慢，离能挑水还远。”
“这两天落雨了？”
“零星落过几滴，没下透。路上还是干的。”
沈拙扶着桌沿站直，转身坐到床沿。宿舍的窗户对着马路，楼下公交进站，报站声刚响起，段叔那头便有一阵鸡扑腾，两个声音挤在一起。
“你再说一遍，从哪块石头出来？”
“老槽那个缺口，挨着歪树根。你小时候还在那里洗过手。”
他记得那几块石头。石槽很浅，旧时要挑满一桶，得站在树下等。后来水越来越细，有人拿铁钎凿过一道口子，仍留不住水。等他念书离村，那里就只剩干泥和堵在槽底的叶子。
“段叔，你拍张近的。石头和下面的槽都拍进去。”
“早上拍过，我找给你。水清亮，闻着没味，不过我没喝。”
“先别喝，也别把槽里的泥往深处掏。”
“晓得。你当我是专来试水的？”段叔笑了一声，随即问，“你刚说还没定回不回来，现在呢？”
沈拙看向桌角那把铜钥匙。小木牌朝上，刻着“老屋”。
“我先看看照片。明天还要去仓库办交接。”
“你办你的。路上若到得晚，给我打电话。我晚上还得收鸡。”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沈拙仍把手机拿在手里，等照片过来。
半分钟后，微信跳出两张图。
第一张拍得远。后坡草高，歪树斜向石槽，树根旁堆着碎瓦。照片里没有人，坡地也没有刚被翻过的痕迹。
第二张靠近得多。旧缺口中间露出一小片灰白，四周贴着绿，水从那片白色的下面淌出，在石槽里积起薄薄一层。碎瓦仍卡在边沿，压着一道细裂纹。
他将照片放大。水光糊了一点，青苔倒还认得出。凿口当年晒干总会起粉，现在白色只剩中间那一点，旁边的绿一直长进石缝。
小时候那片碎瓦就卡在那里。祖父嫌石槽边上漏水，挑来一块破瓦垫住，让积下来的半瓢水不至于全顺裂纹跑掉。后来泉断了，瓦也没人拔。如今水又沿着旧边走，连瓦片上的缺角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翻看段叔发来的原图，没有截掉四周的草坡。单看水痕像一个小亮点，连树和石头放在一起，才能知道那确实是他记得的地方。
他发消息：哪一条缝？
段叔很快把第二张圈了个红圈发回来。
就是这里。今早看见的，晌午也有。
手机握在手心里，他又翻回第一张。前景的草倒向同一边，后面露着一段旧土路。两张照片位置对得上，不像只拍到一处雨后积水。
可照片也证明不了水来自地下哪里。他没站到现场，石头背面有什么、上坡有没有别的水，都看不见。
沈拙将红圈图存好，打开地图标出老屋后坡。信号图上的小路只画到村口，泉眼那一段，得回去用脚走。
桌上的报告还没收。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只发黄的文件袋。袋口的胶早已干脆，轻轻一扯，便露出里面那张旧纸。
十八岁那年的报告。
纸张泛黄，姓名和编号还在，结果栏写着“未列级”。他把它摊到左边，又从裤兜里取出二十一岁那张。旧纸折得很薄，四边卷着，摊平后仍翘起来。
今天的报告最后放在右边。折痕比另外两张新，压得直，电子签名和复核章也清楚。
十八岁。二十一岁。二十四岁。
前两张都没有体质分类，只写不能评级。第三张多了两个字：零灵体。
他不必再逐项对照机器记录。今天三次读数都归零，主管明确说过仪器没错；连最高升到1.42的那一瞬，也只存在原始曲线上，不能填进仓库的岗位表。
三张报告排在桌面上，像三次等过的结果。六年过去，今年这张纸印得最精细，结论却没有给他留出新的一栏。
他想起主管在检测舱里说的话。
别人像通着的管子。他像一口封严的缸。
那人随即说只是比方，并没写进报告。他知道不能凭一个比方认定身体里藏着什么。真要拿着这句话去问别人，别人只会先问复核数据，三张纸已经能回答。
他把旧报告按年份叠好，塞回文件袋。今天这张重新折成三折，放回裤兜。硬纸边贴着腿，坐下时仍硌得着。
衣柜上还贴着去年清库时领的工装尺码条。他抬眼看了一下，忽然记起自己二十一岁那回，也是测完以后第二天照常去上班。那天他以为至少能把临时活一直做下去。如今临时活做完了，明天领了工资，工牌便要交回去。
他没有将那张尺码条撕掉。衣柜本来就是仓库的。
水从石缝里出来，跟检测结果没有已知的关系。
它甚至在他回村之前便流了。
这个念头让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照片中那层青苔不像刚沾过一回水，究竟长了多久，没人说得准。段叔只说今早发现，不是今早才开始。
他不愿坐在昆明宿舍里替它编一个原因。可若回去看，至少知道水究竟从哪里出来，又沿着哪块石头走。
他将纸袋放回蓝色塑料箱，合上盖子，没有马上装进行李。明早工牌要交，工资还没结；箱子、电热水壶和床上那张凉席，也得问赵师傅能不能帮忙存几天。
他在软面本上另划了一栏：退宿前要办的事。
工装已经洗好，门禁贴纸与工牌放在桌角，结算单也核准了。宿舍只准再住三天。城北的包装厂申请还在人工审核，问工友的消息也没回来。
不是城里所有活都断了。
只是等一份不知道哪天回的消息，要交下一间屋子的押金。离了宿舍，吃饭、坐车、找工作，每天都得花钱；等得久一点，结算的钱便薄一点。
他点开租房软件，早先看过的合租房仍在，标价没变。下面的说明写着押一付一，入住要先付定金。
又打开去县城的车次。
后天七点二十，还有座。六十八元，到县城为止。再转到镇上，最后那段山路需要自己走。
路程算不上轻松：县城下车以后要拖着背包找乡镇班车，到了镇上还要踩一段石路。老屋久没人住，第一晚得先扫床、烧水，未必有现成的饭。比起在昆明另租一间屋子，这些事都不方便，却件件可以自己先做。
他将两笔钱写到纸上。车票是一回的开销，租房却每个月都要付。家里的房子不用交租，但灶房没米，山里能不能找着活，也没人给他保证。
老屋屋顶修过，他上次寄给段叔两百块买瓦，剩多少还没问。这笔钱已经花了，不能算回去后手上还能用的收入。
他把桌上的铜钥匙拿起来。那把钥匙随他换过几次住处，锁芯却一直没换。祖父刻的小木片摸上去发滑，背面有一道磨浅的刀痕。
祖父以前坐在檐下削竹条。到了傍晚，屋后有水声就去挑，没水声便算了。后来泉眼干掉，村里又通了自来水，石槽边便没人再守着等水。他当时嫌山路远，心里只想早一点回昆明。
如今昆明也不是待不下去，只是房租催着他想清楚下一步。
他摊开地图，看了从客运站到县城的路，又把县城至乡镇的小客车位置记在本子上。上一次回村末段搭过三轮车，这一次背包不大，走进去也成。
要是回村后找不到正经收入，仍得出去找工作。他没有把后坡算成现成的生计，更没有把一口才出水的泉眼当成能卖钱的东西。
可眼下确实有房子能住，有一块荒着的地能先清理，也有一件他想亲眼查明的事。
沈拙把候车日期重新看一遍。
今天晚上确定下来，明天办手续，后天坐车。要带的东西不多，留在城里的却得一件件安置好。手机页面停在付款处，他想了想，没有再去查下一间出租房。
车票付款成功。
【昆明—县城】
【07:20】
【68元】
他保存乘车码，在本子上写下第二天要做的事：交工牌、结工资、问存行李、退宿登记。后面添上一行：回村先看泉，不碰沟底。
然后给段叔发消息。
后天的车买好了。到镇上再跟你说。
段叔回了个语音，背景还是鸡圈的动静。
“好。屋顶不漏。门上还是原来的锁吧？你那把钥匙别落下。我手里没留备份。”
他回：带着。
又过一会儿，段叔发来第二段语音。
“阿拙，我刚才又翻了早上那张照片。水刚看见时，石头边就有一层青苔。那东西不是今天才长的。会不会早流着，只是我们没去看？”
沈拙点开红圈图，把手机举到台灯下。旧槽的边沿裂着纹，碎瓦垫在缺口旁。青苔沿着水走过的地方铺开，往石缝里面一直看不清。
他想问到底早了多少天，字打到一半，还是删掉。段叔既不知道，问也不会多出一个答案。
屏幕外，宿舍卫生间的水仍在往塑料盆里滴。
滴。
隔了一会儿，又一滴。
他把手机收起来，钥匙放进背包侧袋，将文件袋和两张旧报告留在蓝色箱子里。今天的报告仍在裤兜中，沿着折痕贴着腿。
灯熄了以后，窗外有车经过，光从帘边扫过床脚。
泉水何时重新流起来的，明天也问不出。
可那片青苔，已经长到了石缝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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