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拙把工牌放到仓库人事的桌上。
卡套里的照片还是两年前照的。人事核过编号,把卡和门禁贴纸收进抽屉,另一边摆着两套洗好的工装。结算单是昨晚改过的那份,晚班、周末复核和补贴都在,少算的半小时也补正了。
他签名,手机随即响了一下。
工资到账。
“宿舍还有三天,不用今天全搬。”人事将结算单递回,“钥匙按退宿时间交。”
“明早走,今天搬完。”
“那找宿管登记,别把借的被褥一起拿了。”
从办公室出来,赵师傅正站在货架旁核对最后一批盘点单。沈拙把手上的记录递过去,标出一处未签名的交接格。赵师傅看完,补了名字,才问他往后怎么打算。
“先回一碗水。老屋屋顶补好了,能住。”
“城北那家厂没回你?”
“还在等。等级过不了的,已经回绝了。”
赵师傅将单子夹进板里,没有再给他介绍一个同样要求一级的岗位。
“蓝箱子先搁我家。电水壶、凉席一起放,等你定下来再说。”
“箱里还有两张旧报告。”
“你自己装好,我不翻。要用就提前给我电话。”
沈拙点头。赵师傅没说下次回来一定还有工位,他也没问。收工时,赵师傅照旧要去查另一排货,走前只叮嘱他,山路上别图省脚程,特别是雨后的弯口。
下午,他把文件袋、旧报告、冬衣、电水壶和卷好的凉席装进蓝色塑料箱,送到赵师傅家。背包留下换洗衣物、软面本和搪瓷杯。铜钥匙带着“老屋”的木片,收在侧袋。今年那张折了三折的报告仍在裤兜里,没有和旧纸混放。
宿管点过柜子和床,约好次日清早交钥匙。屋里剩一套借用的薄被,当晚睡完便不用再搬。窗外公交进站,他从门缝望了眼楼下的路灯,想起段叔发来的照片,又把手机放回枕边。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把铺盖叠回床尾,照约好的时间将钥匙交给宿管。到客运站时,发车牌正显示七点二十。
他登上去县城的客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六十八元的票只到县城,后面还得换乡镇班车。行李架上的背包瘪着一角,搪瓷杯在里面碰了一下,他将肩带往里塞稳。
车开出昆明,楼房退到路后头。经过第一段隧道时,窗上只映出一张没睡够的脸;出了洞口,路边便是山。邻座的男人一直在给家里发语音,问地里的豆子收完没有,听完回复,才把电话收起来。
沈拙点开泉眼照片。石槽的裂纹和那片青苔都在,段叔圈出的红圈还没删。他把图片缩回原样,只能确定两张图是同一处,无法从那点水光看出地下从哪儿来。
车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升高了。
站前一间米线铺还开着,他花八块钱吃了一碗。靠门的两张桌子被人摆满袋子,一名妇人提着小竹篓进来,没坐,先向老板问镇上今天有没有车。竹篓口盖着叶子,篓底有泥,叶子底下露出一角圆伞。
“这么早就捡着?”老板探头看了一眼。
“路背阴,才几朵。”妇人将叶子压回去,“有一半我认不准,没带下来。”
“认不准的别往菜锅里倒。”
妇人笑了笑,将篓移到自己脚边。沈拙刚好端着碗经过,闻到的是湿叶和土的味道,没有问她是什么菌。他小时候跟着祖父上过山,见过采菌人把不认识的留在林子里,也见过有人带下山以后又被挑出去。看着圆伞,认出名字并不是一回事。
他付完钱,到侧门找小客车。车窗后插着镇上的班线牌。司机说十八元,背包得放脚下,别挡过道。
靠前的座位坐了个抱竹篓的男人,篓口垫着干叶,一层菌子只铺了个底。他用手托住篓沿,坐稳以后仍不肯把它塞进座位下面。
司机看了一眼:“别压坏了,回头叫收货的扣斤两,又嫌我车颠。”
“昨天走了两趟山,挑出来的就这些。”男人说,“卖不卖得成,还得人家看。”
一个提着饲料袋的乘客问,山里菌子不是一场雨过后就满地都是?
“哪有。”男人扯平篓沿的叶子,“背上山的是腿,背下来的还不知道值几个钱。晒坏、碰坏、认不准,都不算能卖的。”
车厢里笑了两声,有人说去年收货时也是这规矩。男人没接着说,扶好篓,等司机关门。
沈拙原本要将脚下的背包挪过去一点,见对方不放心,便收回腿,将包夹在自己两脚间。那只竹篓从旁边经过时,他看见菌子根脚还粘着黑土,几根松针横在伞沿,没有谁把它们擦得像摊上摆的菜。
他想起老屋后坡。那里荒了多年,泉眼又有水。能不能长出菌子,不是看一张水照就能下结论;若真长了,也不能伸手全采回去,当成现成的钱。
车上山后,路变窄。司机在一处急弯前停住,给对面运砖的小货车让路。两车后视镜错过时,靠窗的人都收回了胳膊。旧柏油外沿有新落的碎石,公路边扎着褪色警示带。
那只竹篓一直稳稳放在男人腿上。过颠簸路时,他下意识往上一托,像怕最底下那一点辛苦都被压没。
有人问最近山里是不是下过大雨。司机说只零星下过几阵,哪条沟出水得看哪条沟,山这边和山那边不一样。车里一个老太太说,自家的地还是干的,清早去拔草,锄头碰土都起响。
沈拙听着,没有提段叔那口泉。车里几个人住的地方还隔着两道山梁,听了也未必知道他家后坡在哪儿。
路口又遇着一个背竹篓的人。小客车在弯前慢了下来,那人扶住石头,把身子侧到路边。篓里的菌子只码了一层,下面垫着大片树叶。车越过他时,沈拙隔窗看见他手背上沾的泥,和刚才车里那只篓差不多。
两个采菌人,一个上车,一个往镇上走。还没到中午,今天的山货已经有人带着下山了。这样的东西有买卖,也有时候和运气,不能指望一眼看见就能靠它过日子。
镇口修路,车等了两轮才进街。司机停在原来的班线站点,乘客陆续下车。那只竹篓最后被抱下去,男人朝街背后的小铺走,篓子始终没有离开手。
沈拙在街口停了停。拐角一家小铺挂着旧牌,下面放着两只空筐,一只竹筐里塞了几张叶子。门边有人在挑从山里带下来的东西,挑出的碎叶和泥另倒在一旁,准备拿去过秤的则放上干净的竹匾。
他走近,没有冒昧问一斤多少钱,只问:“这种东西,收的时候都得认清品种?”
店里的人没有抬头,先把手上那一把分好:“认不清的不收。破得厉害的也得挑出来。你要是自己采,别光想着有人收。”
“路远,带下来也不一定卖成。”
“是这个理。你是哪家的?”
“一碗水,沈家。”
对方听见村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是哪一个沈家,只朝山路一侧指了指:“从那边上去。石坎口刚修过,别踩路沿外头。”
他道了谢,提紧背包往山脚走。
走过两块搭在排水沟上的木板,镇街的声音便被身后的坡挡住了。前面是土路,车辙中间长着草,背阴处的地面比向阳一侧潮一点。偶尔有风带来湿土气味,混着树叶的涩味,闻不见城市里的柴油烟。
他不再按图上那条最短的线走。到了修过的石坎口,先停下看看石面是否松动,再从靠山的一侧绕过去。背包不重,肩带却磨着锁骨;他换过一次肩,脚下便稳得多。
半路给段叔发消息:到镇上了,正往里走。
段叔回:天没黑,沿老路进。草高的地方别踩空。我在家收鸡。
他把手机收起来。先到家放包,天黑以前不去泉眼乱走。照片里的裂口和青苔,明日带短锄、找好能站的石头再看。今天先看看屋里还能不能睡,水龙头能不能用。
坡上遇着一处旧菜地,低埂已经被草盖住。竹竿斜在土里,系过绳子的地方打着硬结。几年前有人种过,如今只看得见畦的大概轮廓。他隔着路看了片刻,没往里面跨。
这里若要重新种东西,先得清出一条能走的边。草底下有石头,雨后又有滑处,一个人不能图快。他脚尖蹭掉鞋边粘着的泥,继续往上。
转过一处山墙,屋顶一片片露出来。靠村口的水沟还是干的,几根松针卡在石缝里。再往里,檐下晾着玉米,有人家的柴垛刚添过新柴;更远处两扇木门锁着,门槛前的草把路占去一截。
他记得这里哪户养过鸡,哪扇窗夏天开得早。如今有人住着,也有人许久没回来。路还是原来的方向,却并不因为认识便更容易走。
核桃树下有两条石凳。他在那里放下背包,扯松勒紧的肩带。裤兜里的新检测报告硌着腿,铜钥匙和“老屋”木片还在侧袋。箱子、电水壶和那张卷好的凉席,都已留在赵师傅那里。
这一趟带回来的东西实在不多。
他把包重新背好,沿熟悉的巷子往里走。一扇窗正亮着,屋里电视的声音穿过半开的窗缝,有人在念今天的菜价。
沈拙停了一下,看见窗后有人影移过,朝门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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