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期第一夜,整座城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屋里六个人挤在客厅,恒温层兜着十八度,呼吸声此起彼伏。苏晚歪在沙发角,睡得不大安稳;老太太搂着孙子,眉头还皱着;小年轻缩在墙边,手机早没电,只能盯着黑屏发呆。
陆沉没睡。他靠在客厅墙边,手里攥着那根新撬棍,听见了。
雪团先察觉到的。这小东西原本蜷在苏晚腿边,忽然抬起蓝莹莹的脑袋,耳朵立成两片薄刃,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鸣——不是撒娇,是警告。
楼外传来一种闷吼。不是风,不是车。是某种被撑大的、带着冰碴摩擦声的喘息,贴着一楼防盗门一下一下地撞。
陆沉撩开帘缝。
月光惨白。楼下那扇单元门已经变形,防盗栏被某种力量从外面掰弯。门缝里探进来一颗脑袋——半人高的冰犬。它原先大概是条土狗,如今浑身覆着冰刺,四爪粗大如铲,一双眼睛是死鱼般的灰白。
"寒兽。"陆沉吐出两个字。
视网膜上系统光幕跳出来:【检测到E级寒兽·冰犬。建议:清除或驱离。】
E级,最底层的异变兽。可它身后,黑暗里还蹲着三四道同样的轮廓。
他把雪团塞进苏晚怀里,俯身抓起墙角的短弩。这玩意儿是头几天从城东五金店顺的,上弦时弦声轻得像叹息。
"都别出声。"他朝被惊动的邻居低声道,"守着门,外面有动静也别开。"
小年轻哆嗦着点头,老太太把孙子搂得更紧。苏晚抱着雪团,指尖那层奶白微光又亮了些——她自己还没完全搞懂这光是什么,但雪团挨着它,舒服得直眯眼。
陆沉拉开门,闪进楼道。
冷风灌进来,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一楼大厅里,冰犬正用肩胛撞门。听见脚步,它猛地回头,灰白眼珠锁定陆沉,喉咙挤出嘶鸣。
他太熟这种东西了。前世冰原上,比这凶十倍的寒兽他一天能见三回。差异只在,这辈子他手里握着弩,而不是冻僵的拳头。
弩箭离弦。
一声闷响,箭钉进冰犬前腿关节。那东西哀嚎着翻倒,冰刺扎进自己身子,血是近乎黑的红。陆沉上前一步,撬棍抡圆,砸在它脑门。脆响。不动了。
剩下三头从暗处扑出。陆沉侧身让过第一头的扑咬,撬棍顺势捅进它软腹;第二头咬向他小腿,被他一脚踹在鼻梁,冰刺崩断几根;第三头最狡,绕到背后,却被一团蓝影截住——雪团跟了出来,个头虽小,牙口却利,一口咬住那头寒兽的尾巴。
"回来。"陆沉低喝。雪团呜咽着窜回他脚边。
三头寒兽,两死一逃。楼道里只剩粗重呼吸和铁锈似的血腥味。
他回头看了眼被自己白天用旧家具和钢筋顶死的楼道门。寒兽进不来,楼上的活人安全。这层准备,是他重生后头几天就钉死的——前世他被困在冰原时,最缺的就是一道关得上的门。
可就在这时,两条街外炸开一串爆响。不是弩,是枪,混着电流撕裂的滋啦声,还有女人压着嗓子的喝令。
陆沉眯眼。翻倒的军绿越野车旁,一个高马尾的身影背靠车门,手持短枪,把扑上来的寒兽一头头点倒。可她动作已经乱了——弹匣快空,眉骨一道旧伤在月光下泛白。
女军官。军方的。
陆沉脑子转得飞快。异变才第一天,军方的车就翻在这片城区,说明官面残部的人被冲散了。这女人能单枪匹马撑到现在,是个硬茬。
他端弩冲了过去,雪团跟在后头,蓝毛在风里飘。
赶到时,女军官刚打空最后一发。一头冰犬扑到她肩头,她用枪托砸,被带得一个趔趄。陆沉的弩箭就在这时穿过那头寒兽的眼窝。
"蹲下。"他喝道。
女军官本能伏低。撬棍带着风声从她头顶扫过,砸飞第二头扑来的寒兽。陆沉借势旋身,弩换握,一箭封喉第三头。
三息。场面清空。
女军官撑着车门站起来,短发被汗贴在颊边,眼神像刀一样刮过他的脸:"平民?"
"算吧。"陆沉把弩收了,"你的人呢。"
她沉默两秒,下颌线绷紧:"没了。小队过桥时被兽群冲散,就我一个爬到这儿。"
陆沉扫了眼她作战服臂章——特勤。官面残部的活编制,灾前他只在新闻里见过。
"能走?"
"死不了。"她捡起空弹匣塞回战术背心,动作没半点多余。
陆沉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女军官迟疑半秒,跟了上来。雪团在前面小跑带路,时不时回头,确认这陌生人没掉队。
回到楼里,苏晚已经点了灯。她见陆沉身后跟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没多问,只把雪团放下,伸手去探女军官肋下的伤口。
那层奶白微光落在伤口上,女军官"嘶"了一声,低头看自己肋下——原本翻开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了口。
"你……"她盯着苏晚的手,"觉醒者?"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苏晚收回手,耳根有点红,"就是会发点光。"
女军官没急着坐下。她环顾这间不像末世的屋子——墙是温的,空气是暖的,角落码着整齐的物资箱。
"你这儿,"她终于开了口,"哪来的暖气。"
"进口的。"陆沉胡诌,和上次哄苏晚一个说法。
她没戳穿,只是又看了苏晚一眼,像在重新掂量这屋主人的分量。那眼神里的戒备,第一次松了半分。
陆沉没进屋,转身又出了门。他得看清这片城区今晚到底成了什么形状。
楼外的嘶鸣更密了。他贴着墙根走了半条街,听见成片的、此起彼伏的吼声从城区深处涌来,像潮水裹着冰。更远处,几道车灯划过雪雾——是兄弟会的皮卡,在挨家挨户地"收编"。
赵天的人,也闻着味儿来了。
他认得那几辆皮卡。降温那天,赵天就站在其中一辆的车斗里,拎着撬棍挨家收东西。这人比他记忆里早了半年抱团,如今兽潮当前,反而更像如鱼得水。
陆沉把撬棍在掌心转了一圈。前世那根落在他膝盖上的,和赵天手里那根,终究不是同一根了。
他正要退回,女军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抱着手臂,呼出的白气在月光里散开:"那是兽潮的前哨。大群的寒兽在往这边迁移。"
她看向陆沉背后那栋亮着暖光的楼,眉头拧起:"你那儿挡得住?"
陆沉没答。他望向黑暗里涌动的声音,虎口那道旧疤无声地跳了一下。
七天前他刚重生,七天里只求自保。可今晚,他身后不只有苏晚和雪团,还有几个等他发饭的活人,和一个刚捡回来的、浑身是伤的女军官。
兽潮前哨。兄弟会的皮卡。还有那个到现在都没再露面的赵天。
女军官还站在他身侧,呼吸很轻,像在等他拿主意。他还没问她的名字——但直觉告诉他,这女人会留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的开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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