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漏了一处,雨水顺着椽子流下,在门槛里积成一汪。屋里点着灯。
一个少年坐在灯下,桌上摊着一册旧书。纸边泛黄,卷起的书页摸上去像干了的树皮。
他看不大懂这书里的东西——字他背得出,意思大半不明白。
屋里只有一盏灯,一口灶。灯芯烧得很短,火苗豆大,把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影子随着火苗晃动。
书页自己翻了起来。
一页。两页。三页。
纸上的字一行行浮起,在半空散了,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往上飘。飘到屋梁那儿聚成一团,压下来,把四壁照得通明。
少年没有动,也没有喊。他盯着光点往上升,升到第七行时,忽然觉得眉心深处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嗡的一声。
金光收回去时,那册旧书已经不在了。灰白色的粉末摊在桌上,被灯芯一烘,散出一股焦味。
半空中剩下六个字,悬着,不落不散。
他看不懂它们。
可他知道自己等这一刻,等了六年。
那六个字是……
光褪尽,屋里只剩昏黄的灯光。
............
“成儿……回来了?”
里屋的炕上,母亲石周氏侧躺着,盖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她才五十出头,头发已白了大半,枯草似的散在枕上。听见脚步声,她费力地睁开眼。
“嗯……回来了。”石成在炕沿坐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娘。”石成低声说,“您又发热了。”
“老毛病,不碍事的。”石周氏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儿子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
“今日……在学堂,可还顺当?”
顺当?如何顺当。
今晨他踏进那座由王家祠堂偏屋改成的私塾。见他进来,屋里略静了一静,几个孩子抬眼看看,又低头去。王虎趴桌上打瞌睡。
他走到那块用木炭写着字迹的破木板前,拿起戒尺轻敲桌面。
“今日讲《孟子·告子下》。”他用戒尺敲了敲那块破木板,“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们先把这句背下来。”
私塾不是正经学堂。王家图便宜,请不起先生,便让这个童生将就教。孩子们来与不来全凭心情,他也不计较。
这些,他如何对母亲说?
“顺当,顺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一张被反复折过的纸。
石周氏深深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勉强维持的平静,看到心底那潭苦水。她眼角渗出湿意,忙别过脸,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石成扶她起来,拍着她的背,触手可及全是嶙峋的骨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母亲摊开的手心里赫然一抹刺眼的暗红。
“娘……”
“没事,没事。”石周氏迅速把手心攥进袖子里,“你大哥……今日可有信儿没?”
石成摇头。
大哥石坚三日前跟人去三十里外的青阳镇做短工。临走前他蹲在门口抽了一袋旱烟,哑着嗓子说:“二弟,家里……你先撑着点。娘吃的药,说什么也不能断。”
可拿什么不断。私塾那点束脩,一个月见不到几十文。
门帘被掀开,嫂子李氏端着个木盆进来,瞥见石成站在药罐前,叹了口气。
“哟,二弟也在啊。”李氏把木盆往炕沿一放,“娘今天怎么样?还是那样子?不是我说啊,这药吃着不见好,钱倒花得流水。眼看快入冬了……”
“嫂子。”石成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李氏噎了一下。
“我会想办法的。”他顿了顿,“实在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想办法呢?”李氏把木盆往地上一墩,声音里疲惫多过刻薄,“你还能想什么办法呢?家里能当的都当了,能借的都借了。要我说呀成弟,你也二十了,书读到这个份上也不算亏。咱这样的人家,总得先顾着肚子,你说是不是?”
石成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嫂子说的是实情。私塾的束脩一年攒不下二两碎银;母亲的药一天一副,吃一副少一副;大哥寄回来的钱,还不够买两斤灯油。
他自己考了六年,落榜了四回。
十四岁那年头一回下场考童子试,榜上无名。回来那天他把这事说得轻描淡写,娘只说,明年再考。第四次放榜那天下雨,他站在人群外圈把名单看到尾,最后一行也没有自己的名字。
回去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村口那条溪边,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没哭,也没想明白什么。
他说不清在等什么。只是觉得,就算又没中,也还得接着往下走。
脊梁没折,却快被这年复一年的失败,磨秃了所有棱角。
灶台边,妹妹石秀十五岁,瘦得像根秋后的芦苇,借着将熄的微火搅动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她大气不敢出。
“二哥。”她小声道,“大嫂说……王家今日摆宴席,叫人到后院洗碗。工钱没有,就管顿饭。让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娘屋里离得开人吗?”石成微微皱眉说道
“大嫂说灶上要人哩……”石秀声音越来越低,“要是主家高兴了能赏两个铜板,娘的药……”
“你几岁了?”
“十五了。”
“十五岁啊。”石成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说完就不说了。
石秀这一去,能带回一碗稀饭,兴许还能带回两个铜板。至于娘屋里,李氏自会进来查看——这个家是靠互相盯着过日子的。
“去罢。”他最后说,“干活小心点,别叫人说你毛手毛脚。”
“哎!”石秀眼睛一亮,抹了把手便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二哥再叮嘱一句,可二哥什么也没说,她便跑了。
石成走到墙角那个破陶罐前蹲下。罐底只剩一点黑褐色的药渣,早已熬不出半点颜色。
他记得上次去镇上回春堂抓药,那山羊胡的老郎中捻着胡须,把话说得慢,一字一顿:“你娘这病,是积劳成郁,气血两亏,又染了深秋寒邪入肺。这方子只能暂缓。若要根治,非得上好的老参须子配着茯苓、当归慢慢调理不可。只是这价钱……”
老郎中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明白得很:不是你们这样的人家负担得起的。
院子里,小弟石磊蹲在篱笆边,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那孩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二哥,你在教‘天将降大任’吗?我听狗娃哥他们念了。”
石成走过去,看见地上歪歪扭扭写着“苦其心志”,笔画错误,但大概模样是有。他拿过树枝工整地写下这四个字。
“小磊想学字啊?”
石磊用力点头:“嗯!学了字,以后就跟二哥一样,给人写信、写春联,挣钱给娘买药!”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钝刀。
“好。”石成说,“等二哥有空,就教你。”
今天是王氏族长王有财六十大寿。王家大宅方向传来隐约喧闹,空气里飘来一丝肉香和酒气,勾得人馋虫蠢动。
石成望着那片灯火通明。
王家今日请的正宾是县里致仕的周主簿。周家与王家三代姻亲,帖子送到了每一家门口。石家也收到一张,只是没人来请。
去年族长过寿,也是如此。前年亦然。
“二哥。”石秀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端着一碗几乎不见米粒的野菜粥,手里还攥着两枚铜板,“大嫂让我给你带的。”
石成接了铜板,没推辞。这是妹妹的心意,也是大嫂的台阶——两枚铜板买一句“今晚别回来”,这笔账她们算得比他清楚。
“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大嫂给我盛了一大碗哩。”
“干活累不累?”石成问。
石秀眼睛却往里屋瞟:“二哥,娘方才又咳了。”
“我知道。”
“那你夜里还要出去吗?”
“出去。”石成把铜板推回去,“你留着,买盐吧。”
石秀还想说什么,见二哥沉默着,也就不说了。
“二哥。”她最后说,“娘要是知道你夜里往外跑,一定骂你的。”
“那就别告诉她。”石成顿了顿,“你也别跟着去。”
“哎。”石秀应了一声,鼻子却酸了一下。
石成接过碗,冰凉的陶碗贴着掌心。他把粥放下,转身走到桌案前。
油灯下,那册《玄机七略》静静地躺着。
两个月前他从县城落榜归来,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拐过一道山弯时,见一位白发老翁跌坐在路旁,左腿肿得老高。老翁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
石成二话不说,将行囊挂在胸前,蹲下身把老翁背上,走了四五里山路,送到了一间茅草小屋。
老翁缓过气来,打量他半晌,忽道:“后生,你心肠不坏。老汉无儿无女,身无长物,只有这本祖传残书,留着也没用了。你拿去吧。”
说着从枕下摸出一册泛黄的旧书,封皮上四个古篆——《玄机七略》。
石成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回家翻看,才知这是一本讲占卜推衍之术的奇书,尽是星象卦候、气运推演之法。扉页上一段文言警语,他至今记得一字不差:
「此书乃观天测命之术,通篇阅览、烂熟于心者,方可施术。术成则书毁,字化飞灰,不可复用。慎之,慎之。」
石成花了十余日,将书中内容逐字默记于心。那些星象方位、推衍口诀虽有许多半懂不懂之处,但仗着多年读书练出的记性,总算背得滚瓜烂熟。
只是一直没有真正试过。既因书中警告,也心存疑虑:一本残破古书,能有什么神通?
但此刻,他再无犹豫的余地。
石成以清水净手,面北而坐,闭目凝神。他将记忆中那些拗口的推衍口诀过了一遍,而后双手缓缓掐出一个古怪的指诀,一字一顿地念诵。
「天垂象,地成形。
七星列张,日月为纲。
仰观俯察,幽微自彰。
吉凶悔吝,各归其方——
开!」
最后一个“开”字出口,他只觉眉心深处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轻轻拨动,嗡然一震。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就在他以为自己记错了口诀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那热意并不灼人,更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顺着他的指诀缓缓流淌、汇聚。石成心中一凛,不敢分神,继续默诵。
桌上的《玄机七略》,忽然无风自动。
书页一张张自行翻过,起初缓慢,继而越来越快。每翻过一页,那一页的字迹便像被火烧过一般,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从纸面剥离、升起、消散。
冷汗从额角滑落,他却不敢中断口诀。
当最后一页翻过,整册古书骤然一颤,所有残存的字迹同时浮起。千百个蝇头小字化作一片璀璨的金色光雾,在土屋中轰然绽放,照得四壁通明。
“二哥!窗子!窗子亮起来了!”
石秀和石磊在院中看到窗口透出的金光,吓得呆立当场。
金光只持续了三息。
然后如同一阵轻风拂过,光雾倏然收敛,凝成六个古篆大字,悬在石成眼前。
丙子日。己亥时。
紧接着字迹再次散开,化作一蓬细细的金粉,无声洒落。然而就在最后一缕金粉落定的刹那,石成脑海中毫无征兆地一阵刺痛,仿佛有一道灼热的细针自眉心钻入,直透颅脑深处。他闷哼一声,双手捂住额头,几欲晕厥。
刺痛来得迅猛,去得也快,不过两三息的功夫便消散无踪。待他回过神来,只觉眉心深处似乎多了一道什么东西。不是实物,更像一抹淡淡的紫金色印记,隐隐发着微光,却又说不清究竟在何处。
桌上那册书已变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被窗口灌入的晚风一吹,消散得无影无踪。
石成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神,开始在心中推算。
丙子日。今日便是丙子日。此刻天色已黑,正是亥时前后。
那六个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今夜,便是转机所在。
可方位呢?书中推衍之术按理该有方位指向。石成闭上眼,努力回想方才金光消散前最后的画面。那六个字散开的金粉,落地之前似乎隐隐偏向了北方。
北方。
石成站起身,推开后窗。夜色中,屋后那片苍莽山岭如同巨兽匍匐,正是正北。
不能再等了。
他仰头把那碗凉透的野菜粥灌进喉咙。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没带来丝毫暖意。他放下碗,走到门后,拿起那个破旧的竹背篓,又拎起那把锈迹斑斑、缺了口的柴刀。
“秀儿,照顾好娘和小磊。”他顿了顿,把背篓往肩上紧了紧,“我出去一趟。”
“二哥!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石秀惊慌地问。
“去山里转转。”石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北边山上……兴许有能救娘的东西。”
“可天都黑了呀!山里危险,还有狼!”石磊抓住他衣角。
石成拍拍弟弟的头,挤出一个笑容。这一次,那笑容里不再只有苦涩,还有一丝他自己都陌生的笃定。
“二哥知道该往哪儿走。把门锁好,我不回来,谁叫也别开。”
“二哥——”
“听话。”
说完,他不看弟妹的眼神,转身踏进夜色。
出村的路要经过王家祠堂。祠堂前搭了戏台,灯火通明,唱戏声和喝彩叫好声混在一起。
石成低着头,沿阴影快步走过。
“哟,这不是石家老二吗?”
一个平淡的声音叫住了他。石成脚步一顿。是王有财的侄子王富,穿着半新的棉布袄,脸上带着几分酒意,正站在祠堂台阶上与几个族人说话。
“这么晚了,还出门呐?”语气倒不算刻薄,但也谈不上热络,就像见了田埂上的一只蛤蟆。看见了,提一句,并不关心。
石成握紧背篓带子,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家里有些事,出去一趟。”
“哦。”王富应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和族人说话,似乎方才只是随口一问。旁边几个族人也只淡淡看了石成一眼,便移开目光。
石成转身大步离开。身后,祠堂匾额上“王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在火光下熠熠生辉。那光芒照得门前一片明亮,却照不到石成脚下那条漆黑的出村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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