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腰后的柴刀,比他年纪还大。
松明是自己劈的,拢共四根,出门前他数过两遍。火折子揣在怀里,他蹲下吹出火星,头一根点着了。村后山路起初还有零星小径,是村民踩出来的,石成辨了辨方向,往北走。
“三七。”他低声念着,拨开一丛齐腰的草,“村里老猎头说过,三七喜阴,长在背阴的坡、岩石缝里。”
去年夏天他跟老猎头进过两趟山,知道镇上药铺一斤三七能换六十文,抵得上他教一个月私塾。老猎头蹲在石头上,嘴里叼着旱烟,抬手指着北边陡坡,说那儿最容易出好药。
“小子,记住了啊。”老猎头吐了口烟,“三七喜阴,老树根下、岩缝里最容易长。黄芩喜阳,得往干坡上寻。至于人参——”
“人参怎么了?”
“人参你甭想咯。”老猎头笑了,“那东西三年不出山,五年不成参。你要是能挖着一根,老倌我倒立着走下山。”
石成当时也笑了。
前半夜毫无所获,他钻了两片林子,只挖到几株不值钱的鱼腥草,第一根松明也烧完了。
再往北,背阴坡上才有好药,他对自己说。
后半夜他找到了三七,那股潮土气他记得分明,石缝下边还生着几棵丹参,他一并挖了。黄芩是他早些时候在向阳的干坡上寻见的,草绳扎好,三样都进了背篓。
“三七、黄芩,丹参也挖着了。”他蹲在坡上,把几株药摊在眼前,“娘那病,回春堂的郎中说,得上好的老参须子配茯苓、当归。”
“这些……只能止咳哪。”
第二根松明烧到头,噗地灭了。
黑暗压下来。石成僵在原地,攥着柴刀的手心发滑。
“不急,不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才吹出火星,第三根松明点着时只亮起豆大一点火头。他抬头辨了辨,辨不清方向,头顶的枝叶把天遮得只剩几块。
远处有夜枭叫了一声。林子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喘息。
他定住神,想起老猎头拍着他肩膀说过的话:“星是死的,草是活的。星定方位,草定水脉。两条都对上,你就丢不了。”
他眯着眼在枝叶间找到北斗七星,斗柄指北。身旁老松朝北的一面,生着更厚的青苔。
“就是北边,没走错。”
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背和脸颊,汗水混着血水蜇得生疼。他不敢停,只想着方向没错,药就在前头。
第三根松明快烧完时,他爬上一处平缓山脊,靠着一棵老松喘息。
一阵山风从侧面吹来,风里带着湿气,还有一样东西。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是种说不清的味道,冷丝丝的,像雪水化开。
他朝风吹来的方向望去,那里是片古树虬结的黑林,黑压压矗着,像一堵厚墙。
“一根松明换一条命。”他摸出最后一根,就着将熄的火头点着喃喃道“值了。”
坡势向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草越来越湿滑,那股气味反倒浓了一点。
“这味道……是药。”
这气味不像山花野草,倒像回春堂后堂晾的贵重药材,浓得多,也冷得多。
他想着再往前看看,把松明举高了些,往气味来处挪,脚下猛地一滑。
是岩石上一层湿滑苔藓,他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下去,惊呼卡在喉咙里。
岩石、断枝、带刺的灌木,尽数打在他身上。他十指在苔藓泥土上犁过,留下血痕。
左腿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嚓”。
“我的腿——!”
他叫了这一声,反倒叫不出第二声了。整个人顺着坡往下滑,背擦过两块凸石,衣服撕开,血从肩胛淌到腰上。背篓不知甩去了哪里。
不知翻滚了多久,后背重重撞上一块大石,眼前一黑,后脑又磕上什么硬物,闷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醒来时,先感觉到的是冷。
他掀开眼皮。天透出一点靛青,几颗疏星缀在上头。下弦月不知何时爬上了中天。
石成躺在乱石堆里,浑身没一处不疼。左腿肿得厉害,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他撑着想坐起来,手臂却酸软无力,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背篓翻在几步外,底朝天。半夜挖的三七、黄芩、丹参撒了一坡,沾着些许血和苔藓。
“药……”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手就抖了。
“不……不能……”他哑着嗓子。
没有火,没有水,断腿挪不动半步,母亲还在病榻上等他抓药,弟妹锁着门在屋里等他。
“娘!”他仰面望着那弯残月,眼泪混着血污流下来。
“秀儿还得起早烧灶……磊子还没吃饭……”他一句一句往外数,数到第四句,声音就断了。
“娘啊……我疼啊……”
就在他几乎放弃时,前头亮起一点微光。
光从侧前方一块倾斜的巨岩,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最浓处,亮着两团朦胧的光晕。
他顾不上想了,拖着不能动的左腿,靠双手和右腿往那微光挪。粗粝的石砾断枝磨着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几丈距离,他爬了不知多久,借着那光才看清眼前。
巨岩根部刻着一圈古怪纹路,大多被苔藓泥土盖住,露出的几段隐约是符文,笔画古朴,透着股威压。围成三丈方圆,两株草木并生在圆心处。
圆圈边缘嵌着七块拳头大的青黑色石头,石面光滑得不似天然,倒像被人打磨过。其中四块已碎裂,裂口新鲜。
“这是什么?”石成盯着那圈符文。
他朝圈外看,夜风呜呜作响。往圈内看,一丝风也没有。
他想起推衍出来的那六个字。
“丙子日。己亥时。”他把这六个字默念了一遍。今日是丙子日,进山时正是亥时,斗柄指北,和金粉偏落的方向一样。
“就是这儿没错。”推衍没骗他。
留下这番布置的,绝不是凡人。他就着松明的光细看,苔藓已经长进了刻痕里,不是一年两年的功夫。
石头却裂得不久,断口上还没生苔。
“这两株草药估计也不是一般的凡尘俗物。”
那草高不过尺余,通体墨玉色,黑里透出幽绿,不像草木,倒像雕出来的玉器。叶片狭长,银色叶脉细得像镶进去的银线。
两株顶端,各托着一枚果子。
果子有龙眼大,浑圆饱满,透亮得像裹着一层清水,里头的光在动。细看并非实心,是一团流转的星雾,银白里浮着更细的金点,明明灭灭。
果子上漫出一股香气,甜里带凉,他吸了一口,腿上的疼竟轻了些。
石成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甚至没听说过这样的草木,分不清是仙草、灵药,还是诱人上钩的毒物。
他盯着那两枚果子。仙草也好,毒果也罢,还有什么比冻死、饿死、痛死更糟?
“罢了。”
他颤抖着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摘下两枚异果。果子入手微沉,光滑温润,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可惜了。”他低声道,“要是能卖出去,够娘吃三年药呢。”
“罢了罢了。”他把果子往怀里一塞,“困死在这里也带不出去,再金贵也与我无缘。先吃一颗,留上一颗。”
石成从划破的衣角撕下布条,将一颗异果包了三层揣进怀里。那果子贴着胸口,凉气隔着三层布透进来,他心里踏实了些。
他仰起头,把另一颗异果放进口中。
“但愿没有毒性……能填填肚子就好。”
果子入口没有汁水,像活的一样,自己滑进喉咙。先是极凉一线,像吞了一口千年寒泉,连肚肠都要冻住。
“轰!”
像有一团被压到极点的太阳,在他小腹最深处炸开。
一股炽热的洪流自丹田涌起,卷向四肢百骸。先前那阵冰凉,像给这团烈火做的引子。
“啊——!”
石成一声惨嚎,不似人声。他弓起身子,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
那不是一处疼,是浑身血肉都在被撕、被烧、被碾,又被硬生生拼回去。
“出来——!”
这一声卡在喉咙里,全是焦味。
骨头深处咯咯作响,像有新的、更硬的骨头在旧骨里往外顶。
左腿断骨处那根碎裂的胫骨被热流紧紧裹住,断口像被一双大手硬对到一处,挤压、熔接。骨茬相磨,格格作响,酸得人牙根发软,随即在热流里软化融合,重新接牢。
疼里有一点痒。
他差点以为自己疯了。
他的皮肤眼见着红了,大颗浑浊的汗珠裹着灰黑浊物往外冒,浸透破衣,又被烘成缕缕白气。他缩在地上抽搐,牙咬得咯咯响,嘴角冒出血沫。
他觉得自己像一件刚捏好的泥坯,被丢进了洪炉。旧的、凡俗的东西在裂、在掉,新的东西正从他身体里往外涌出。
母亲灯下缝衣的背影,父亲没做完的书箱,弟妹饿着的眼,一一在他眼前闪过,又都在那片火里化了。
夜还长。山那边的村子睡得死沉,没人知道北山深处有个人蜷在乱石里,一寸一寸换着骨头。
他以为自己真要魂飞魄散了,那股乱窜的热流忽然变了。
热流开始往小腹深处收,一点一点,不肯停。散在全身的火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收回去,那种要胀破的恐惧,变成了一团往里缩的热。
小腹深处,聚起一个小小的漩涡。汇进去的热都被它纳住压紧,转着转着,最后成了一团温热的暖气。气团中央有一点微光,和那果子里的星光一样。
气团一成,汗少了,皮肤的红也退了。经脉里撕裂般的疼,化成一阵酸麻、发空的胀。骨头不再响,反倒沉沉的,稳了。
“还没死……”石成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息。
最后一缕狂暴的热流纳入气团时,他身子一颤,喷出一小口暗红的淤血。这口血一出,胸腔一松。
累极了,无尽的疲倦像洪水一样漫上来,一下就把他淹了。
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他身上还浮着一层极淡的白气,混着血污。那两株丢了果子的草木,不多会儿,墨玉似的茎叶暗下去,枯了,败了,化成一滩黑粉落进泥里。
残月西移,星光渐隐。
他怀里那颗果子还在,布条裹了三层,硌着肋骨,凉气一阵一阵往骨头里渗。
深谷之中,唯余一个浑身污秽、生死不知的青年,和那团在他腹中悄然旋转、点亮了凡骨初蜕第一缕微光的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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