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成回家一个半月后,王家坳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屋顶上。石成坐在门槛边看雨。
这一个半月风平浪静。村里人只知道石家老二摔断了腿,一个走方郎中治好了老太太,旁的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祠堂修缮,婆媳拌嘴,秋粮减产,桩桩件件都比石家的事更值得议论。
这种没人关心,石成从前觉得是屈辱,如今觉得是便利。
母亲的病好了七八成,不只能下地走路,还能帮着石秀择菜、喂鸡。可弦不能全松。他还有事没做完。
这天傍晚,石成让石秀多炒了两个菜。吃完饭,石秀把石磊和狗娃带去侧屋,石成把母亲、大哥、大嫂留在堂屋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四个人围着一张木桌坐下。
“娘,大哥,大嫂,我有几件事想跟你们商量。”石成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说吧。”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可中气已经足了许多。
石成朝侧屋那边看了一眼。
“磊子今年十岁了。他聪明,认字比我小时候还快。我想送他去镇上的回春堂,跟那个老郎中做学徒。”
石坚愣了一下:“回春堂?那个老郎中肯收吗?”
“我去说。”石成道,“学徒头两年没有工钱,可管吃管住。老郎中的医术治不了娘的病,可看个头疼脑热、开个寻常方子在青阳镇也是数得着的。跟了他,磊子将来最差也能当个走方郎中。”
李氏插了一句:“束脩要不少银子吧。”
“我留那十两做路费,就是为这个。”石成说,“五两给老郎中做束脩,一两给磊子置两身衣裳和笔墨,剩下四两我路上带着。”
石周氏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石成。她头发白了大半,可那双眼睛里有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光。
“成儿,你想得比娘周到。”她低声说,然后转向石坚,“磊子的事,你做大哥的拍板。”
石坚沉默了很久,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行,磊子去学医。”
石成端起茶碗喝了口野茶,放下碗,说出第三件事。
“小妹的婚事。”
石秀今年十五,在村里,这个年纪的姑娘已经有人上门说媒,只是石家在王家坳地位尴尬,先前又穷,没什么正经媒人上门。
“我的意思是,不必急着今年就办。小妹还小,十七八岁出阁正好。可我走了以后,家里得有人帮她留心。”石成顿了顿,把话说得很具体。
“王家有几户人家的孩子品性不错。一个是村西头王木匠家的老三,叫王平,今年十九,跟他爹学了一手好木活,人老实,不赌不嫖,就是话少。
“另一个是祠堂边上王铁柱家的老二,叫王安,今年二十,读过两年书,识几个字,在青阳镇上一家杂货铺当伙计。”
“成弟,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李氏眼睛里的疑惑藏不住,“王铁柱家那个老二,我都没见过几面,咱们家跟王家二房根本没有来往。”
他当然不能说是用紫金法一个个推过的。
推小妹姻缘那晚,他顺藤摸瓜,把村里适龄的王姓青年全推了一遍,人品,家境,对媳妇的态度,婚后会不会纳妾,有没有赌博的恶习,推到最后筛出两个最靠谱的。一个会手艺,一个有营生,都靠得住。
“我教私塾的时候,这些孩子的爹我都见过。”石成放下茶碗,神色如常,“有的来送过束脩,有的在祠堂门口说过几句话。我私下留意过。”
李氏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可她知道石成不是随口胡说的人,也就没再追问。
“小妹的事我记下了。”她点头,“回头让你大嫂私下托人打听。不急,来。”
石成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
“还有一件事。不管村里人怎么问,对外就一个说法。我不考功名了,拜了个走方郎中为师,往后云游四方学医。旁的,一概不提。”
李氏第一个点头。能拿出六十两银子和一颗仙丹的人,不会只是个走方郎中。
石坚还是那样,不说话,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石周氏看了儿子很久,那目光像是要穿过他的眼睛看到心里去。石成被母亲看得有些发虚,硬撑着没有移开视线。最后,石周氏只说了一句。
“娘信你。”
过了两天,石成一个人去了趟青阳镇。
他在回春堂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等老郎中把病人看完,才走进去把来意说了。家里有个弟弟,十岁,聪明,认字快,想送来学医。束脩五两银子,外加年节送礼。
老郎中捻着胡须打量他半天。镇上愿意送孩子来学医的人家不多,五两银子也算厚道。
“你那个弟弟,认字?”
“认得,我教的。”
老郎中又捻了捻胡子,点头:“下月初一带过来我看看。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不灵光,束脩照退,人我不留。”
“一定灵光。”石成说得很有信心。
从青阳镇回来的那天,他顺路去了趟钱庄,把二十两金银全换成银子,六十两零三钱。他数出十两揣进怀里,剩下的五十两用油纸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块粗布。
回到家,他把那包银子递给李氏。李氏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当晚,石成把石磊叫到跟前。“磊子,二哥跟你商量个事。”
“下个月,二哥送你去镇上一个老大夫那儿学医。你愿不愿意?”
“学医?”石磊眨眨眼,“学了医,是不是就能治好娘的病了?”
石成喉咙一哽。他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娘的病已经好了。往后你学了医,可以治别人的娘。”
石磊用力点头:“我去!”
又过了几天,石成把石秀拉到一边,说了几句悄悄话。石秀听完,脸红到耳根,低着头不说话。
“不急。”石成拍了拍她的肩,“二哥只是跟你说一声,往后有人上门说媒,你自己心里也得有数。别看人家长得好看就点头,好看不能当饭吃。靠得住,比什么都重要。”
石秀红着脸嗯了一声,转身跑回了屋。
日子像村前那条小河里的水,不声不响地往前淌。
石磊是十月初一被送到青阳镇回春堂的。那天石成起了个大早,把弟弟那身唯一没有补丁的衣裳又浆洗了一遍,在灶台边烘了半个时辰才烘干。石磊穿上身的时候,衣裳还是热的。
兄弟俩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石磊一路上问个不停,老郎中凶不凶,药铺里有没有很多书,学医是不是要背很多东西。
石成一样一样答,答得很耐心。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时,石磊忽然不问了。他低着头,攥着石成的衣角,小手攥得指节发白。
“二哥,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石成蹲下身,把弟弟肩上那个旧包袱整了整。包袱里是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一叠草纸,还有一支秃了半截的毛笔。那支笔他自己用了六年。
“二哥过几个月要跟师父出远门。”他说,“等二哥学成了本事,第一个回来看你。到时候你可得给二哥把把脉,看看二哥在外面有没有累出病来。”
石磊被他逗笑了,鼻涕泡冒出来一个,又赶紧吸回去。石成替他擦了擦脸,拉着他的手走进回春堂。
老郎中让石磊认了几个字,又让他背了一段三字经。石磊背得滚瓜烂熟,声音脆生生的,把等着抓药的几个病人都听住了。老郎中捻着胡须,对石成说了两个字。
“留下。”
石成把五两束脩放在柜台上,又往石磊的包袱里塞了一串铜钱。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磊正站在柜台后面,踮着脚帮他师父整理药屉。
石成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石秀是在石磊走后没几天忽然变得勤快起来的。以前小妹也勤快,煮粥,喂鸡,补衣裳,从不偷懒。可现在她不只是干活,还开始管事。李氏去河边洗衣裳,她抢着去,母亲想择菜,她一把夺过来。
有一天石成劈完柴回来,看见石秀坐在屋檐下纳鞋底,是给大哥纳的。那鞋底又厚又密,针脚走得比李氏纳的还齐整。
石秀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
“你走之后,这个家就剩我一个闲人了。”
石成愣了好一会儿。
十五岁的姑娘,在这个家里从来不觉得自己小。以前是她和二哥一起扛,往后二哥走了,她得一个人扛。
石成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柴房,把那把缺了口的柴刀磨了又磨,又把能修的农具都修了一遍,松了的锄头柄换上木楔,歪了的扁担用火烤直了重新上桐油。
他不是手巧的人,胜在细心。每修好一件,都要放在手里掂一掂。
石坚有一天从镇上回来,看见院子里一排整整齐齐的农具,在门槛上站了很久。石成从屋里出来,石坚看了他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进门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只手的分量,比上一回更沉。
母亲石周氏的变化最大。
病好之后,她整个人像是从套子里被放了出来。她那双被冻疮和劳累毁了大半的手,还能捻起绣花针。绣得慢,半天才绣出一朵巴掌大的萱草花,可每一针都走得端端正正。
石成问她在绣什么,她把绣绷翻过来给他看,是一个小荷包,上面绣着一朵萱草,旁边一个“成”字。
“你爹在世的时候说过,萱草能忘忧。”石周氏低着头穿针,声音很轻,“娘这辈子没什么能给你的,给你绣个荷包带着。走多远都带着。”
石成接过那只还没绣完的荷包,翻来覆去地看。料子不是什么好绸缎,是家里旧衣裳裁下来的粗布,染了靛蓝色。那朵萱草只绣了一半,半边花瓣半边线头。他把荷包小心地放回母亲膝上。
“不着急。我还有几个月才走。”
石周氏笑了笑,继续低头绣。石成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没说话。
那是他这辈子过过的最安静的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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