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服药后第二天晌午醒来的。
她睁开眼时,石成正坐在炕沿上翻看那几把草药。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母亲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目光从房梁上移到他脸上,停住了。
“成儿……”声音还是哑的,可比先前顺了。
“娘,我在呢。”石成放下草药,握住她的手。手心是温的。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他没提仙丹的事,“我熬了副药,您喝下就睡了。觉着怎么样?”
石周氏吸了几口气,脸上浮起一点不敢信的神情:“不憋得慌了。像压在胸口那块石头,让人搬开了。”
“那就好。娘再养几天,就全好了。”
石周氏看着儿子,总觉得他哪儿变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原先那双灰蒙蒙、看不到底的眼睛里,如今有了点亮光。
她张了张嘴,困倦又涌上来。石成替她掖好被角,看她重新闭上眼。
接下来的几天,石家的日子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母亲一天比一天见好,第五天能坐起来喝粥,第八天能扶着墙走几步。石坚仍旧回青阳镇做工,李氏管着柴米油盐。石磊和狗娃照旧蹲在院里划字,为谁更像二哥争上几句。
到了晚上,才是石成真正忙的时候。
母亲睡下,弟妹回屋。他在那张歪腿木桌上点起油灯,盘腿坐上床,把心神沉进眉心那道紫金色的印记里。
一连三个晚上,他都推不动一分半点。《玄机七略》他背得滚瓜烂熟,可真要运转,那印记就像被铁水浇死的门,推不开。
第四晚,他换了个法子。不急着推,先把开篇几段总纲默了一遍。那些古文他先前多半是强记,静下心来回味,竟品出些门道。
《玄机七略》是书皮上的题名,写的却是另一个名字,紫金问道法。开篇头一句:紫金者,天机之枢也;问道者,观象以求其途也。
石成默念了几遍,心里渐渐亮堂。这本书里装的压根儿是推衍之法,跟神通法术沾不上边。
天地万物的走势,都能拿天象、地象、人象交叉推出来。天象是星辰方位、节气流转,地象是山川形势、水土向背,人象是生辰年月、因果牵连。三样交联,脉络越推越密,最后落到一个结果上。
书里还说,用的人修为越高,推得越远。他不再贪快,从最简单的单象推衍起手:只取一象,推一个极近的时间点。
头一夜,他推的是明天的天气。
照口诀,把几颗关键星曜的方位在脑子里铺开,配上当日干支与节气。眉心印记发热,脑海里浮出几片云影,还有一个“晴”字的轮廓。
第二天清早,他推开窗。天上没有一片云。
推成了。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嘴角有了一点笑意。
接下来半个月,他每晚都练。推天气,推次日有没有客来,推母亲的身子会不会反复。事情都很小、很近,每推成一次,领会就深一层。
推到后来他发觉,难的地方有三处。
一难在心静。一丝杂念就能把结果搅乱。有一回他心里惦记着母亲会不会咳醒,推出来的图案乱成一团,连晴雨都分不出。
二难在力聚。精神力得全数压在印记上,像拿阳燧聚日光,光一散,就什么都点不着。
三难在眼明。推出来的常常是些模糊的意象。“晴”在脑子里不是个“晴”字,是几缕若有若无的云线。
到了第三个星期,石成觉得自己算是入门了。他想推一个人。
推丹丘子。
这个念头他早就动过,一直没敢试。修行者的命线上缠着灵力、因果和天道法则,远不是凡人的心神扛得住的。可他还是按不住那点好奇。
他盘腿坐定,把丹丘子的姓名、相貌、修为和师徒因果线过了一遍,当作人象,与天象交叉推衍。
口诀才运到一半,眉心印记忽然剧烈跳动,紫金色的光涌出来。
接着一声轰响。那声响没经过耳朵,直接砸在神识上。
石成被一股力量拽了进去。四周没有墙,没有地,没有顶,只有无穷无尽纠缠交错的因果线,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想找出口,可每转过一个弯,前面就生出十条岔路。因果线越缠越密,勒住他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力量猛地一松,把他弹了出来。他向后一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躺在那儿大口喘气。耳朵里嗡嗡作响,疼从神识深处涌上来,像要把头从里面劈开。
凡人占卜高修。果然如遭雷击。
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一声鸡鸣,才爬回床上,昏睡到第二天傍晚。
醒来时头还在疼。石秀端了碗粥进来,看他脸色发白,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二哥,你脸咋白成这样?”
“没事,没睡好。”石成摆摆手。
到第三天早上,他才真正缓过来。他在心里立了条铁律:正式踏入修行之前,绝不碰任何跟高修有关的推衍。
可这门法子不能白学。不能碰高修,就先碰凡人。
当天晚上,他重新坐到油灯前,一个一个推家人的命格。
先推大哥。反馈比推丹丘子时温顺得多。画面平稳朴实:一个中年汉子日复一日早起、做工、回家吃饭,偶有小波折,总体安稳,寿数在六十到七十之间,算是善终。
石成看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大哥一辈子勤勤恳恳,换来平淡两个字。对这个连吃饱都算奢望的家,平淡就是最好的结果。
再推大嫂,命格比大哥还平,一辈子围着灶台、男人和孩子转。
小妹的命格里有一颗发亮的东西。他推了两遍才确认,那是一段不错的姻缘,画面模糊,只看得见一个面容端正的青年,家境殷实。
最后是三弟石磊。
这一推,他差点以为推错了。
画面比前面所有人都清楚。少年坐在一间明亮的大堂里,面前摆的不是一册书,是一整架书;他已不在院里划字,是在纸上写,字迹端正,旁边一位白发老医师捋着胡子笑。
画面再往后,少年长大,在镇上开了自己的医馆,门口排着长队;娶了妻,生了三四个孩子;晚年良田数十亩,儿孙绕膝。
石成睁开眼。同一个爹娘生出来的孩子,大哥吃苦耐劳却一生平淡,三弟却天生一副好命格。
推完单个的人,他心里有了底。可那只是几块碎片。要看整幅图,还得合起来推。
他把母亲、大哥、大嫂、小妹、三弟当作一个整体,用三象交叉,推石家往后三十年的运势。凡人的因果线再繁复,也比修士的因果网简单。推丹丘子那一夜他都活着出来了,还怕这个。
闭眼,入天象,把当夜的星图铺开;入地象,王家坳的地势、土坯房的朝向都算进去;入人象,五个人的生辰八字依次排开。
眉心印记轰然一亮,画面展开了。
头十年平安无事。母亲身子日渐康复,大哥家的日子越走越宽裕,三弟进了镇上药铺做学徒,小妹留在家帮着带侄子。
第十五年,几个喜气画面交替闪出,像是小妹出阁,像是大哥家添了新丁,两场喜事挨得很近。
第二十年,画面开始转暗。没有天灾,也没有人祸,只是一层阴翳蒙上来。石成想看清来源,画面太模糊,他只隐约觉出那是匮乏。
第二十五年,他浑身一震。
所有画面炸开,碎片在半空旋转、重组,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血红。干涸的血,烧焦的土地,被烈日烤到龟裂的荒野。
血红最深处,十六个字浮现出来。一笔一画,像用刀刻在骨头上。
“丁丑年。天大旱。刀兵起。人相食。千里白骨。”
石成从床上弹起来,后脑勺重重磕在土墙上。他抓住床沿,指节发白。那十六个字在脑子里来回打转,转一圈,割他一刀。
他颤抖着掐算。今年是壬子年,离丁丑年还有整整二十五年。到那一年,母亲七十五岁,大哥六十出头,大嫂也差不多,小妹刚过四十,磊子才三十五六。全都活得到。
冷汗浸透了单衣。他先疑心是自己推错了,可就像头一回推出“丙子日,己亥时”那样,紫金法不会说谎。清楚的文字一旦给出,就是板上钉钉。
后半夜他再没合眼,坐在黑地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怎么救。
接下来三天,石成像变了个人。白天照常劈柴挑水、帮母亲煎药、教三弟认字,可李氏好几次看见他攥着根树枝,在院子里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划的什么。
夜里,他就用紫金法推一件事:将来怎么才能不发生。
全家搬去青阳镇,无用。学手艺、多挣银子、盖结实房子、多存粮,无用。天大旱,存粮顶不住;刀兵起,墙再厚也挡不住刀。小妹远嫁,投奔远亲,甚至改名换姓,还是无用。
推了一夜又一夜,答案都指向同一条:除非有什么东西能从根子上改掉整条命线,那场灾厄躲不过去。
第三个晚上,他精疲力竭,瘫坐在床沿揉着眉心,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他推过母亲、大哥、大嫂、小妹、三弟,却从来没把自己算进去。他觉着,半年之后自己就要离家,跟着师父去至真门,不算这个家的一部分了。
可紫金法推的是命。它的规矩之一:一个人的命不是孤立的。一个人的加入或离开,会牵动整张因果网。
石成坐直了身体。
他把自己的生辰八字添了进去。
眉心印记猛地一跳,一阵说不清的悸动传开,像是有什么被触动了。紫金色的光骤亮,比前面五次加起来都亮。
画面急速展开。石家六个人的命线纵横交错,在第二十五年那个节点上,不再是那片让人透不过气的血红。
血还在。旱还在。刀兵也没走。
可暗红的天幕底下,多了个身影。
是他自己。
画面极模糊,他看不清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只有一点能确定:他站在那里,在家人和那片血红之间。
所有画面散开的最后一瞬,两个字浮进脑海。
行云。
就这两个字。没有解释,也没有上下文。
石成睁开眼,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是行云流水的行云,还是别的什么?前面每一次问,都是无用;这一次,头一回没说他无用。
云总跟水连着,水能济旱;而行这个字,本身就带着往前去的意思。
他不敢说自己猜对了。可比起那一个个无用,这两个字,好歹是个方向。
窗外再传来鸡叫时,天边已经泛青。
石成吹灭油灯,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离那一年还有二十五年,离师父来接他还有半年。
半年,够他先把这个家安顿妥当。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被褥。被面先是凉的,攥久了,才焐出一小块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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