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一直吃到九点半多才散场。
出来之后,老田队长笑着问我们要不要出去再嗨一嗨,又邀约在场三位女士,提议一块儿去唱卡拉OK。我委婉地推辞掉了。二狍子心里头痒痒,实打实是动了心思,眼神可怜巴巴望向我,心里一百个想去。可对上我的目光,终究没敢张嘴接话。
我是有意拒绝这种场合。我们三人本就是勘探出身,前些年出过事受过处理,早已被单位辞退。跟这圈人走得太近,周旋得多,反倒容易处处露怯,一不小心就把底细泄露出去,犯不上。
老田队长也没有再多劝,开车在前头引路,带我们来到宾鸿大酒店。这是当地一家三星级宾馆,条件算得上不错。他给我们三个开好房间,我们各自先回屋子,放下随身的行李物件。
没过多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是二狍子和五凤找了过来。
进屋之后,我们坐在一起,复盘今晚的饭局,商量往后的行动计划。
我的想法很明确,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三个必须抱团,千万不能被对方个个击破,无论对方套什么话,我们三个人口风一定要统一。
二狍子嘴馋,提议再喝点酒。
我点头应允。于是二狍子跑下楼,买回来几瓶啤酒。我们仨就着一包花生米,又小酌起来。
席间二狍子跟五凤还念叨,想着能不能联系上次饭局那几个艺校小姑娘。
我听完笑了:“咱现在兜里比脸都干净,真叫过来,这笔开销拿什么付?”
二狍子琢磨片刻,也觉得我说得在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人两瓶啤酒下肚,几人聊得差不多,便各自回房间歇息。
浅酒入喉,半点醉意没有,反倒把心底的纷乱全都勾了出来。
我躺在陌生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房间黑漆漆一片,窗帘遮得严实,不透半点星光,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囚笼,一如我这三年不见天日的日子。
思绪飘着飘着,终究还是落回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白露。
白露是我入狱前,掏心掏肺爱过的姑娘。她在法院任职,性子温婉端庄,容貌清丽脱俗。当年的我们,情投意合,长相般配,是旁人眼里天造地设的一对。我风光在岗、年少有为,她体面安稳、温柔似水,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光亮、最体面的时光。
当年我骤然出事,一夜塌天,所有人避之不及,唯有她不离不弃,拼尽全力为我奔走周旋。托人、求情、递材料、跑流程,能做的她全都做遍了。若不是她倾尽所有帮忙兜底,我绝不止三年刑期,只会栽得更惨、摔得更碎。
可深情终究熬不过漫长的等待,真心抵不过现实的碾压。
入狱第一年,她风雨无阻,次次探视。带新衣、送吃食、轻声宽慰,陪着我熬过最崩溃的日子。
从第二年开始,她来得越来越少。
从每月一次,到三月一次,最后彻底断了踪迹,再也没有出现在探视口。
我在高墙之内,与世隔绝,一无所知,只能日日盼、夜夜等,等到最后,只剩空荡的窗口和无尽的失望。
直到我临出狱前半年,姐姐和父母才悄悄告诉我实情。
白露结婚了。
嫁的是省法院领导的儿子,门第相当,体面安稳,是普通人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及的安稳归宿。
此刻夜深人静,孤身卧枕,那些压在心底不敢碰的旧梦,轰然翻涌上来。
脑海里清清楚楚印着她的模样。
身形高挑匀称,骨肉匀净,肌肤是常年养出来的雪白细腻,光滑莹润,像上好的羊脂玉,触感温润微凉。眉眼清秀雅致,一笑便眉眼弯弯,温柔得能化开人心底的寒冰。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端庄又温柔,干净得不染半分烟火俗气。
从前朝夕相伴、依偎缠绵的点点滴滴,全都清晰如昨。那些温柔的亲昵、贴身的暖意、私语的缱绻,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柔,如今成了遥不可及的旧梦。
心底翻涌着万般滋味。
不痛、不恨,只剩铺天盖地的失落、酸楚、无奈与卑微。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胸腔堵得发闷。
可短短三年,天翻地覆。
如今的我,是一个有案底、刚出狱、无业无钱、一无所有的底层小人物。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与世隔绝的茫然。
我蹲了三年大牢,像是被世界彻底剥离、抛弃。
今夜省城这场高端隐秘的饭局,纸醉金迷、圈层森严,是三年前的我都不曾深度接触的世界。可短短三年,世道早已变了模样。
我进去那年,大街上还是笨重昂贵的大哥大、人人挂着BB机,手机是大款专属的排面,普通人想都不敢想。
可我仅仅消失三年,翻盖手机遍地开花,悄悄走进寻常生活,城市迭代、人情更迭、世道翻新。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成家的成家,唯独我,困在原地。
黑夜里,我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心底一片漆黑,前路一片茫然。
从今往后,我的人生,没有退路,没有铺垫,没有人脉,没有光环。
只剩孤身一人和两个兄弟,在无尽的黑暗里,一步一步,摸黑求生。
次日上午,九点多钟,我就被房间的电话铃声吵醒。电话是老田队长打过来的。
“起来没有?我一会儿上楼找你。”
我本身就有习惯,到点便醒,早就已经吃过酒店早餐,正待在屋里无事可做,闲得发慌。
没过多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是老田队长找上门来。
我拉开房门,就看见老田队长胳膊肘底下夹着一个小包,包身鼓鼓囊囊,看着沉甸甸的。
“进来坐。”我侧身把他让进屋里。
我问他要不要泡杯茶,老田队长摆了摆手:“不喝了,早上刚喝完豆浆,肚子里灌满水了。”
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昨天晚上古总跟你们见过,对你们几个人的表现十分认可。古老板的想法,希望咱们尽快安排再次下矿,你们配合他公司的技术人员,把矿脉的位置找准。剩下的勘探权、采矿权这一套手续,全部由古总那边出面操作安排,这部分就用不着你们操心了。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异议?”
我脸上带着笑意,从容回复老田队长:“我这边,完全听老田队长的安排。”
我心里看得透亮。现如今我、二狍子还有五凤,单凭家里那点微薄接济,根本摆脱不了眼下的窘迫日子。身上背着案底,若是就这么浑浑噩噩混下去,这辈子怕是就钉死在社会底层。眼下这条路,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机会。但我心里也绷着一根底线:可以打法律的擦边球,可绝对不能实打实去触碰红线犯法。
老田队长见我答应得干脆,点点头:“那你们就在省城暂住几日,我跟古老板对接妥当,敲定时间,咱们再一同动身去往六道沟铜矿开展二次探矿。”
我没有推辞,双方就在这样一种还算友好的氛围里,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说到这儿,老田队长才把夹着的那个小包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沓人民币。
“端午,这是一笔辛苦费。后续等勘探权、采矿权全部落实,把矿内金矿储量完整评估完毕之后,古老板还会再给你们结算一笔更高的酬劳,不会亏待你们。”
我淡淡一笑:“这个没问题。”
心底暗自思忖:这老狐狸,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倘若我刚刚没有答应配合古老板手下再次下矿,这五万块,估计他是不会拿出来的。
这间三星酒店的客房设施齐全,桌面上就摆着现成的笔和信纸。我拿过来,提笔写一张收条:一式两份。
今收到田振河支付的劳动报酬五万元。
收款人:陈端午
支付人:田振河
老田队长见我做事这么周全,还特意准备一式两份收条,神色间也略略有些意外。他也没推辞,在支付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大名。一份交由他收存,另一份留在我手上。
我笑着跟他解释:“老田队长你别多想,一式两份,也好做个凭据,证明这五万块确实交到我手上,免得日后在古总那边生出不必要的口舌麻烦。”
我心里藏着两层打算。
第一,白纸黑字写死,眼下到手就是五万。往后若是古总拨下来更大一笔酬劳,万一田振河从中私扣截留,这便是我手里实打实的凭证。
第二,也是防一手,怕将来老田改口,谎称当初给的是六万、七万,凭空多出一堆扯不清的纠葛。先把凭据落实,省去日后无穷的麻烦。
老田队长听完哈哈一笑,也不点破内里弯弯绕绕,乐呵呵把属于他那一份收条折好,塞进那个已经瘪下去不少的小皮包里。又简单寒暄几句,说外头还有事情要处理,叮嘱我安心等候通知,便转身离开了客房。
房门一关,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拿起房间座机,分别拨通二狍子与五凤的房间电话。
电话那头二狍子还睡得迷迷糊糊,睡意浓重,嘴里含混嘟囔。等我一句话说出来——老田那边把钱送过来了。
这小子精神头瞬间就上来,前后还不到五分钟,洗漱完毕,咚咚咚跑过来敲我的房门。没过多久五凤也一并过来。
当着二人的面,我把五捆红彤彤的现金全部摊摆到桌面上。
我把想好的分配方案跟他俩摊开:“这五万块,咱们先分。你们俩,每人先拿一万。”说着我直接把两捆钱分别递到二狍子、五凤手中。
“剩下两万,等回到浑江,分给大老李、瘦猴还有二胖,每人五千。”
算完账还余下五千块。
我抬眼看向他俩:“还剩这五千。你们俩是先去吃早饭,还是咱们直接奔手机店,一人配一台手机,顺带把电话卡办上。五千预算搁这儿,要是超了,多出的部分就得你们自己贴。”
二狍子跟五凤万万没料到我分得这么干脆爽快,脸上皆是喜色,高高兴兴把手里的钱收好。早饭也顾不上吃,三个人索性出门,直奔省城卖手机的门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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