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驱车直奔省城热闹的步行商业街。
车子在街口稳稳停下,整条街小店鳞次栉比,手机专卖、服饰杂货摊铺满满当当,人流穿梭,市井烟火极盛。我们优先走进正规手机专营店,打算趁手头宽裕,把通讯设备全部配齐。
先前预留的结余资金,专门用来给二狍子、五凤更换新机,预算每人两千五百块包干。
二狍子一眼就盯上柜台最新款的摩托罗拉翻盖机,机身新潮亮眼,是当下年轻人追捧的款式。他不光要新机,还特意挑了个顺口吉利的优质靓号,又预存了足额话费。一套手续办下来,费用直接超了预算,他干脆自己额外添了几百块差价,捧着崭新的摩托罗拉新机,爱不释手,满脸喜色。
五凤性子沉稳务实,不追潮流花哨,选了一款皮实耐用的诺基亚。机型不算新款,但抗造稳当、信号扎实。整机、新号码加话费预存,刚好两千五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完美卡着预算办完。
两台新机就位,往后矿上出勤、外出联络,总算有了靠谱的通讯保障。
出了手机店,二狍子被街边地摊的仿名牌假表吸引,样式浮夸亮眼,一时心痒想买来撑门面。我当场拦住,地摊假货华而不实、廉价掉价,还容易惹闲话生是非,纯属浪费钱。几番劝说下来,二狍子打消念头,手表最终没买。
随后我们逛进街边平价服饰小店,趁着换季添置秋装。每人挑了厚实的长袖T恤、耐磨牛仔裤,还有轻便耐造的休闲鞋,价格亲民实惠,主打干净得体、干活耐穿。
一番简单捯饬,三人换下满身尘土的旧衣衫,褪去了进山勘矿的狼狈,个个看着精神利落、清爽规整。
采购完毕已是正午,我们在街口老牌小吃铺,各点一碗热乎馄饨,饱腹休整。
吃完午饭,正好下午两三点,恰逢和小沫约定的碰头时间。我们按着她给的地址驱车前往,临近老家属院街边时,远远便看见小沫站在路边等候。
见我们车子抵达,小沫快步上前引路,带着我们走进楼栋。
我们跟着小沫走到她家,住处就在一楼。她轻轻推开房门,屋内收拾得整洁干净,一尘不染,可刚踏进门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湿气息便扑面而来。
我心头瞬间掠过一丝异样,眼底微微沉了沉,嘴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小沫在屋里简单转了一圈,默默观察全屋格局。
就在这时,门口的门铃叮铃铃清脆响起。
小沫快步上前开门,是越越来了。昨天我们早已约好下午在小沫家中碰头,没想到她来得这般早。
我抬眼环顾整套屋子。户型格局简单朴素,标准两室户型,没有独立客厅,只带一间狭小厨房。整屋采光偏暗,那股阴冷潮湿的寒气始终萦绕周身,散之不去,萦绕在每一处角落,让我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我转头看向小沫,沉声开口:“你住在这儿,是不是身体乏力、睡眠极差,夜里总有些不对劲?”
小沫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我住在这里这么多年,最大的问题就是反反复复做噩梦。小时候更是严重,夜里睡着睡着就会突然大喊大叫、浑身惊颤,第二天我妈总能听见,次次问我夜里发生了什么,可我一觉醒来,半点记忆都没有。
以前我妈为了这事,四处找人,给我请过符、烧过纸,还找过乡下跳大神、看事的先生,各样法子折腾了个遍,花了不少钱,可半点用处都没有,该做的噩梦一次没少。”
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酸涩:“这套房子是我父亲当年单位分的老宅,凭我这点死工资,在省城根本买不起新房。我父亲如今跟着我哥养老,我还没出嫁,便一直住在这里。好在离电视台近,上下班方便,也就一直将就着。打小我在这屋住,就一直带着这种阴冷压抑的感觉,这么多年,始终找不出根源。”
我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有了大致判断。
我主业勘矿寻脉、辨山认水,但早年跟着勘探队的老师傅常年奔走深山,耳濡目染,也学了一身扎实的阳宅风水、辨煞寻阴的本事。往日驻守荒山矿场,闲暇无事,老师傅除了传授勘脉硬核技艺,也常讲阴阳宅格局、人居气场的门道,我日积月累,学了个七七八八。
反观二狍子和五凤,都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对这些玄门门道一窍不通、毫无兴趣。尤其是二狍子,性子粗莽直白,四肢发达心思简单,更是半点不懂其中玄妙。这一身辨宅观气的本事,队伍里也就我一人精通。
粗略扫视完屋内格局,我转头对小沫道:“你把生辰八字给我一份。白天气场杂乱,看不真切,等天色彻底黑透,我再细细勘测一遍这套房子,帮你找出症结。”
说完我顺势询问起这片小区的过往渊源。
小沫如实答道:“这里是省城老钢铁厂的家属楼,整片楼栋都是我父亲当年厂里分配的职工住房。这几年省城高楼遍地起,年轻人都搬去了新小区,这片老家属区日渐萧条,留下来居住的,大多都是年迈老人和体质偏弱的住户。”
我默默将所有信息尽数记在心底。
此时越越已经进门落座,四人围坐在一起喝水闲谈。一晃眼时间便来到傍晚五点。
夕阳西沉,落日余晖褪去,天色缓缓暗沉下来。这片老旧家属区白日里便冷清萧瑟,毫无烟火热气,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漆黑,我独自起身出门,打算围着整栋楼房、整片小区外围仔细巡查一圈。
下午和小沫闲谈,她对这片地块的陈年旧事知晓甚少。只知道钢铁厂建厂之前,这里荒无人烟、一片荒芜,她父母是外地调岗进厂,才定居此处。两口子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工人,从没有跟她细说过这片土地的古老渊源。
屋里,二狍子正唾沫横飞地对着两个姑娘吹嘘我们进山勘脉、地底探矿的经历,胡吹海侃,说得神乎其神。我懒得掺和,独自出门打探内情。越越见我独自外出,安静跟了上来。
往日印象里的越越性子沉静温柔、寡言少语,今日相处却格外健谈。但我们仅有两面之缘,彼此生疏,诸多私事我不便多问。今日此行唯一目的,便是彻底找出小沫家宅阴冷缠身、夜夜惊梦的真正根源。
小区楼下的长椅上,零散坐着几位晒太阳纳凉的老头老太。我接连问了几位,大多含糊不清、所知甚少,没打探到半点有用的线索。
直到小区最角落的长椅上,我看见一位须发花白、年岁极高的老爷子。老人耳朵有些背,沟通费力,每问一句话都要提高音量,反复确认才能应答,好在头脑清醒、记忆尚可,能清晰回忆起过往旧事。
一番费力沟通,老爷子缓缓道出惊天隐情。
这片地界,早在日伪时期,便建有一座小型日式钢铁冶炼作坊,规模极小,大半土地始终荒芜废弃。建国之后,国家大力发展重工业,就地扩建钢厂、增筑高炉,将昔日小作坊扩建成数千上万人的大型国营钢铁厂,随后就地修建职工家属楼,一晃三十余年,繁华落尽,只剩如今破旧萧条的老小区。
老爷子语气缓缓,道出最关键的秘辛:
“打我记事起,老一辈就传,这地界,清朝时候是城外官刑场,专门砍头行刑、处置死囚的地方。整片荒地,方圆数里全是乱坟岗。
当年穷苦百姓、无名尸身、死刑囚犯,死了大多无棺无椁,一张草席裹身,随意刨坑掩埋。究竟埋了多少孤魂野鬼,百年来没人说得清。就算追溯到清朝以前,这片地也一直是弃尸葬荒之地,煞气极重。”
老人还回忆道:“当年建厂平整土地、开挖地基,推土机一推,遍地白骨,随处都能刨出残破尸骨。只是那时候大兴工业、开荒建厂,没人在意这些旧事,直接填土压煞,盖楼住人,这么多年倒也没闹出什么惊天动静,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大多体弱多病、运势低迷。”
听完这番陈年秘闻,我心中豁然通透,彻底摸清了症结根源。
越越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眼底满是惊诧好奇。和耳背老人一问一答、反复确认,足足耗费了半个钟头。
已然入秋,昼短夜长,天色黑得极快。折腾完毕,黄昏彻底笼罩整片老旧家属区,暮色沉沉,寒意渐浓。
我借着昏暗的暮色,再次迈步,绕着整栋居民楼重新巡查一遍。白日里巡查,气场杂乱、看不真切,只觉寻常老旧小区,并无异常。可黄昏阴阳交替、气场转换,整片楼栋的布局玄机,瞬间暴露无遗。
寻常居民楼,大多横平竖直、整齐排布、方正规整。唯独这片家属楼,楼栋错落穿插、斜角对冲、高低错落,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格局,隐隐有八卦锁阵的雏形,却又并非正统风水八卦格局,残缺不全、压制不稳。
我心底暗自揣测:当年负责设计修建的工程师,必然略懂风水玄学。知晓此地乃是刑场乱坟岗,地底煞气深重、阴气压人,故而特意排布错层楼栋,以残缺八卦格局,勉强镇压地底百年阴煞。
只是阵法残缺、年月太久,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镇煞格局早已失效,阴煞外泄,盘踞楼体,久而久之,便导致住户运势低迷、夜梦惊魇、周身阴冷。
这些玄门奥妙,无法用科学常理解释,唯有等夜色彻底漆黑、气场稳定,才能做最终的精准研判。
想通关键,我转身折返,回去与小沫、二狍子几人汇合。
推门进屋的一刻,我当即发现不对劲,开口问道:“五凤呢?”
二狍子咧嘴一笑,一脸戏谑:“这小子,典型的见色忘义!手里刚揣着钱,心就野了,约了上次认识的小姑娘出去吃饭消遣了,潇洒得很。”
我心底暗自摇头感慨。果然人一旦手里有了余钱,就容易浮躁飘、心思活络,耐不住性子。
屋内只剩我们四人,稍作休整,我们便驱车出门,找了一家口味地道的老火锅店。店面不大,干净雅致,距离小沫家不过十来分钟车程。我们选了安静的小包间落座,一边涮锅闲谈,一边静待夜幕彻底降临,准备深夜再勘格局,彻底解开老宅阴煞之谜。
席间,小沫始终心事重重,放不下多年梦魇缠身的怪事,不停追问症结缘由。
我抬手示意她安心,缓缓说道:“别急,现在暮色未定、气场杂乱,判断容易出错,说了也是徒增你的心事。等深夜天彻底黑透,我再绕小区细看一遍,到时候完整告诉你前因后果、化解之法。”
小沫见我语气笃定,便不再追问,压下心中焦虑,安静落座闲谈。
桌上啤酒启封,炭火滚烫、羊肉翻腾,热气氤氲。有两位姑娘在座,席间气氛松弛温热,不再似昨日应酬那般拘谨刻意。
二狍子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随口便向小沫感慨:“你们电视台主持人,看着光鲜亮丽、人人羡慕,肯定特别风光,工资也老高吧?天天出入高端场合,条件绝对宽裕!”
听闻此话,小沫只是黯然摇头苦笑,一旁的越越也轻轻撇了撇嘴,眼底满是无奈。
听着两人缓缓吐露心声,我和二狍子才算真正大开眼界,看透了世人追捧的光鲜背后,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窘迫与辛酸。
原来她们并非电视台主力当家主持,只是娱乐板块边缘小主持,出镜时间短、戏份极少,在台里地位低微、随时可被替代,属于可有可无的底层岗位。观众记不住样貌、叫不上名字,就算悄然换人,也影响不到节目半点收视率。
薪资更是颠覆认知,每月到手基本工资仅有两千出头,勉强糊口度日。
我和二狍子对视一眼,满心诧异。此前我们一直以为省城电视台主持人,月薪过万是常态,万万没想到,看似光鲜的职业,实际待遇竟如此微薄。
两人继而吐露实情,昨日的高端饭局陪席,根本不是自愿,而是台里领导硬性安排的任务。
古总和电视台高层私交颇深,每逢高端私密应酬,便会安排台里年轻女主持到场撑场面、烘托氛围。她们心里根本不愿意,可台里的饭碗攥在领导手里,不去就是不识抬举,往后出镜排班、评优机会,说掐就能掐断。
小沫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啤酒,指尖微微收紧,眼底藏着一丝委屈。
“说是拓展人脉、陪客户交流,可饭局上的分寸,从来不由我们说了算。喝酒说笑,被人来回打量打趣,有些话听着体面,内里全是试探,想躲,又不能直接翻脸。我们这种边缘岗位,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底气。”
越越在一旁轻声补充,嗓音温软:“台里不少年轻女孩都被安排过这类应酬。性子硬的熬不住,干脆直接辞职;愿意留下来的,都盼着能熬成主力主持人,早日摆脱这种差事。可出镜的位置就那么寥寥几个,大部分人耗上几年,到头来什么都捞不到。”
二狍子听到这里,脸上那份惊叹慢慢敛了下去,先前羡慕电视台光鲜的心思一扫而空,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叹道:“原来看着在镜头前风光,日子竟是这么熬人的。我还以为上了电视,就能扬眉吐气,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我静静听着,心中了然。世人看见的,永远只是浮在表面的风光。我们进山探矿,要直面山崩、洞险,拿身子搏酬劳;她们困在电视台人情应酬的网里,被身份、岗位捆住手脚。大家各有难处,各有身不由己。
“古总这种人物,人脉盘根错节。”我缓缓开口,“往后再遇到这种应酬,你们得守住底线。酒可以浅尝,过分的玩笑、单独邀约,学会委婉推拒,别为了一份工作,把自己陷进去。”
小沫苦笑一声:“道理我们都懂,可真到饭局上,哪里那么容易。上次有个老板私下单独约我出去,多亏老田从中打圆场,才算搪塞过去。老田看着圆滑世故,这种场合下,偶尔还愿意帮我们挡一挡麻烦。”
听到老田的名字,我不动声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田振河心思深沉,左右逢源,谁也分不清他出手解围,是真心体恤,还是另有所图。
火锅锅底咕嘟翻滚,羊肉卷、毛肚在滚烫汤水里沉沉浮浮,包间里热气漫上来,可几个人的情绪,却添上一层沉郁。
越越转开话题,看向我:“陈哥,那小沫这套房子的阴煞,真的能化解吗?这么多年夜夜做噩梦,常年浑身乏力,她实在熬得太难受了。”
“能化解,但不是贴几张符咒就能一劳永逸。”我沉声说道,“此地本是旧时刑场乱坟岗,地下阴气厚重。当年建厂修楼,用残缺八卦格局强行镇压,几十年岁月冲刷,镇煞阵法早已衰败,阴煞顺着地基往外漫溢。一楼紧贴地气,首当其冲。住在这屋里,心神持续受扰,才会多梦易惊,浑身提不起力气。”
小沫身子微微一僵:“刑场?乱坟岗?我从小到大只知道屋子阴冷,万万想不到这片土地藏着这样的旧事。”
“老爷子所言不假。”我点头,“当年开挖地基,推土机推开土层,遍地白骨。那时候大兴基建,没人顾及这些旧事,直接覆土压下,就在上面盖起整片家属楼。格局一破,地底煞气慢慢往上涌,低层住户感受最明显。”
二狍子听得脊背微微发凉,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好家伙,难怪刚进门就浑身发冷,我还单纯以为只是老楼潮湿发霉。”
“潮湿只是表象,阴气场才是病根。”我继续说道,“等到夜里十一点之后,子时阴气最盛,我回房子精准定位煞气汇聚的点位,定好化解的法子。重点有两处,入户大门,还有卧室床头,这两处,正是阴煞最容易侵入屋内的关口。”
小沫紧张地攥紧手里的杯子:“那化解麻烦吗?大概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不算繁复,但不能马虎。”我思索片刻,缓缓解释,“第一,门口要做阻隔,用青石、晒干的艾草搭配简单布局,截断地气往上漫;卧室要调整床头朝向,避开煞气直冲的方位。再配上静心安神的物件,稳住居住人的心神。但有一点要先说清楚,只能减轻、阻隔阴煞,没法彻底根除整片地块的根基煞气。毕竟整片小区都建在这片乱坟刑场之上,大格局改不了。”
越越轻声问道:“那调整完之后,噩梦就能消失?”
“会慢慢好转,睡眠安稳许多,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阴冷疲惫感会减轻。”我如实回答,“只是体质偏弱的人,长久住在这里,依旧容易受气场影响。最好的长远打算,还是攒钱,尽早搬离这片家属区。化解之法,只是权宜之计。”
二狍子咂了咂嘴:“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底下埋了这么多旧事,想想都瘆人。”
火锅继续翻滚,几人低声闲谈,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吃过这顿火锅,我们就要折返老家属楼,子时勘宅,直面盘踞在这里百年不散的阴煞。
我心里隐隐有一丝预感,今夜勘察,恐怕不会像想象中那样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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