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之上,尘土尚未落尽。
十余名林家护卫手持精铁长矛,矛尖泛着冷光,将整片采石场围得水泄不通。
周围几十名劳役全都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往后退开,留出一大片空地。谁都清楚,接下来这一场对峙,将会决定林宸、还有周奎与林浩的命运。
二长老林苍拄着深褐色木杖,一步步走上前,浑浊的目光牢牢钉在黑石顶端的少年身上。
当那带着银白石纹的暗灰色灵力,轻轻在林宸周身流转时,林苍握着木杖的指节,已经悄然攥得发白。
灵泉四重。
才短短数日,在本该被石煞磨耗修为的采石场,这个曾经公认的废脉,竟然稳稳踏到了灵泉四重。
而且那股灵力的厚重感,远不是普通四重可以比拟。
“林宸,”林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执掌族务多年的威压,“你扣押管事、打伤同族,煽动劳役喧哗,这些,你作何解释?”
一上来,他没有提裂风谷落石,而是直接给林宸扣上罪名。
只要坐实这几条,就算林浩和周奎有过在先,林宸也一样有错。
不少劳役脸上露出担忧,他们只是底层苦役,不敢公然反驳长老。
周奎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立刻嘶声大喊:“二长老明察!就是他!他仗着一身诡异力量,无缘无故重伤我和林浩,还胁迫林山作伪证!求长老为我们做主!”
躺在地上的林浩,右臂扭曲,脸色惨白,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咬牙附和:“没错!是林宸蓄意行凶!裂风谷的落石本就是寻常落石,他却反过来诬陷我们!”
林山浑身发抖,低着头,手心全是冷汗,差点就被这股气势压得改口。
黑石之巅,林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慌乱。
“蓄意行凶?”
他轻声重复四个字,随即抬眼,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周奎身为管事,奉谁之令,刻意给我安排远超常人极限的采石任务?林浩又是奉谁之意,将我诱入裂风谷,震松悬岩,想要以落石杀我?”
林宸指尖一引,一缕带着镇岳道韵的灵力,轻轻落在林浩那条受伤的手臂上。
“还记得刚才那记反震吗?你的灵力,还残留在那块悬岩的裂痕之内。灵泉灵力会在玄黑岩上留下三日不散的印记,若是长老不信,可以亲自带人去裂风谷查验崖壁。”
林苍瞳孔骤然一缩。
他万万没想到,林宸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玄黑岩能留存灵力印记,这是很多修行者都知道的常识。一旦派人去查验,林浩之前催动灵力震裂悬岩的痕迹,就会暴露无遗。
周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林苍心头飞快权衡:如果硬要颠倒黑白,真去查验悬岩,反而会把自己也拖下水;可若是就此认下,等于当众承认,是他的心腹蓄意谋害族人。
进退两难。
但老奸巨猾的他,很快就有了说辞。
“哼,痕迹也未必就是真相。”林苍木杖一顿,“裂风谷常年狂风震荡,崖壁本就不稳,留有灵力余波,或许只是巧合。林浩年轻冲动,或许只是去那里采石,并无害人之心。”
这话已经近乎明着袒护。
全场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不少劳役眼神里,都透出一丝失望。
林宸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巧合?那周奎克扣劳役干粮、故意虐待苦役,这也是巧合?方才几十双眼睛,亲眼看见他被我从谷口拽回来,这也是巧合?”
“你——”林苍被问得一滞,身上灵泉七重的气势骤然释放!
乳白色的灵力如同浪潮一般轰然铺开,狂风卷起地上碎石,噼啪作响。
一股沉重压力,直扑黑石顶上的林宸!
他打算以修为威压,逼林宸低头服软。
灵泉七重,放在青阳城,已经算得上一方强者。
底下劳役有人吓得惊呼出声。
可就在这如山威压即将落到林宸身上的瞬间!
嗡——!
林宸丹田之中,归墟印记缓缓转动,暗灰灵力裹挟镇岳道种轰然升起,一层布满银白石纹的无形壁垒,在他周身铺开。
镇岳守御!
“嗡!!”
林苍释放的威压撞在壁垒之上,如同洪水撞上不动神山,竟被硬生生挡在外面,连林宸的衣角都没能吹动半分!
“什么?!”
林苍脸色剧变,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灵泉四重,硬生生扛住他灵泉七重的气势碾压?!
这是什么恐怖底蕴!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修士!
“二长老,以大压小,这,就是林家的规矩吗?”林宸目光直视林苍,没有丝毫退让。
林苍胸口微微起伏,又惊又怒,却不敢再贸然出手。
他已经隐隐生出忌惮——真要是动手,他未必能轻松拿下这个少年,一旦久战,惊动更多族人,事情只会更难收拾。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快要动手的一刻!
一道沉稳、厚重,仿佛远山传来的声音,自山道入口缓缓响起:
“够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力量,瞬间压下了全场所有躁动。
所有人心头一凛,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山道之上,一个身穿深青锦袍,身材挺拔,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缓步走来。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护卫,没有张扬的排场,可仅仅站在那里,就让空气之中的灵力,都变得安静下来。
林家主,林震!凝海一重!
整个林家真正的掌权者!
“族、族主!”
包括二长老林苍在内,所有人,全部躬身行礼。
林苍心脏猛地一跳,心底暗叫不好——他万万没有料到,族主竟然会亲自过来!
按理,采石场这种小事,根本惊动不到族主。
林震没有立刻看林苍,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周奎和林浩,他深邃的双眼,越过人群,落在黑石顶端的林宸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可以洞穿人的神魂。
林宸心头微紧,但依旧没有弯腰,只是拱手一礼。
林震静静打量着他,目光扫过那层带着银纹的暗灰灵力,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淡然。
“方才,我在山道之外,已经听全了。”
林震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采石场:
“裂风谷悬岩异动,疑点重重;周奎执掌采石场,多年来屡有劳役申诉他克扣物资、滥用私刑;林浩行事莽撞,动机可疑。”
林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忙上前低声道:“家主,此事尚有误会,不如我们带回族中,慢慢细查……”
“不必。”林震轻轻摇头。
他看向已经痛得几乎快要昏迷的林浩,又看向浑身发抖的周奎:
“周奎,滥用职权,苛待劳役,革去采石场管事之位,押入族牢,等候处置。林浩,行事凶险,蓄意挑起生死争端,罚禁闭三月,废除本次青云宗甄选资格。”
轰!
这个判决一出,全场震动!
林浩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不!族主!我不服!是……”
“住口。”林震淡淡瞥了他一眼,那凝海境的威压轻轻掠过,林浩瞬间如遭重击,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周奎更是面如死灰,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彻底完了。
林苍嘴唇动了动,想要再求情,可对上林震那双深邃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族主,似乎已经察觉到背后有他的影子。
林震处理完二人,再一次望向黑石上的林宸。
“林宸。”
“采石场劳役之罚,本是二长老所定。如今事情真相已明,罚令,就此撤销。你可以返回林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你的力量,很特别。我不追问来历,但你要记住——力量本身无善恶,持力量之心,才有正邪。莫要让力量,迷了本心。”
林宸心中一动。
族主,到底看出了多少?
他是真的不知道归墟道脉,还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但林宸没有多问,郑重拱手:“晚辈记下了,多谢族主明断。”
林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带着护卫,顺着山道离去。
他来的快,走的也快。
可就是这短短片刻,已经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二长老林苍站在原地,握着木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一局,他输了。
虽然没有被直接揪出来,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次,他的图谋,被林宸硬生生破掉。
更可怕的是——
林宸,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弃子。
这个少年,已经长出了足以刺痛长老的獠牙。
林苍冷冷看向林宸,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随后一言不发,转身带着剩余护卫离去。
风波渐渐平息。
劳役们看着林宸,眼神里,已经不再是同情,而是敬畏。
林宸站在黑石之巅,望着林震与林苍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归墟印记,在丹田之内轻轻震颤。
他能感觉到,青阳城这汪浅水,似乎,已经快要容不下他了。
青云宗甄选,就在数日之后。
而在看不见的阴影里,有一些眼睛,已经注意到了他这一缕墟息。
遥远大地的某处,一道漆黑如深渊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归墟……终于,又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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