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寇暂时收兵后撤,退到村口外两里的空地休整。
西倌村内,没有任何人敢放松半分。
所有人心里都和明镜一样清楚,刚才那一轮进攻,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厮杀。
那只是匪寇的试探打法,摸一摸村里的防守底线,看一看这群流民敢不敢真拼命。
真正的猛攻,还在后面。
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人人面色凝重,手里紧紧攥着锄头、柴刀、木棍,指尖都绷得发白。
熬了大半天,所有人又累又怕,身心早就到了极限。
一个壮汉子喘着粗气,走到凌峰面前,满脸焦虑。
“凌少侠,咱们这么死守,真的快撑不住啊!”
“对方几百号匪寇,轮着班次往上冲,不用真打,耗都能把我们耗死!我们就这几十号能打的,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再守两轮,全员都得趴下!”
旁边一位老者拄着拐杖,连连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是啊,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凶的乱世匪患。”
“守,是活活被耗死。出去打,我们都是普通百姓,没练过武、没上过战场,手里连一把正经兵器都没有,出去硬碰硬,就是白白送命!”
左右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都是死局。
大家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牛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急得来回踱步。
他是最清楚匪寇凶残的人,当初在刘家庄被恶徒追杀、亲眼见过流寇屠村的惨状。
“凌少侠,真的太难选了!我们硬守肯定守不住,我们主动出击肯定会失败!难道我们西倌村,真的没有其他活路了吗?”
一众村民全部围拢过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凌峰身上。
现在全村所有人的命,都压在这少年一人身上。
凌峰知道大家的担忧,没有半点慌乱,也没有多余的感慨废话。
他抬手指向村子正东方向,语气干脆利落。
“不用死守,也不用全员出去硬碰。”
“我刚才站在墙头观望,已经摸透了周边地形。村口往东一里,有一条狭长山谷,两侧全是陡坡绝壁,只有中间一条窄路通行。”
“这条山谷,是流寇从他们休整的地方进攻西倌村的道路,他们刚退出两里休整,正好给我们空出山谷,他们想再次攻打我们,必经此处。”
众人跟着凌峰指引的方向看去,觉得凌峰说的有道理,眼里燃起一丝光亮。
凌峰继续说道:
“他们人多、势众、凶悍,正面打,我们十打一都赢不了。”
“但山谷地形能破局!山谷通道狭窄,一次最多挤进来二三十人,再多人马根本铺不开、展不开阵型。”
“我们利用地利设伏,截断首尾、封死退路,就能把他们的人数优势,彻底废掉!”
一名年轻流民连忙追问:
“凌少侠!我们真能靠山谷埋伏打赢几百流寇?风险大不大?万一被他们提前发现怎么办?”
凌峰目光坚定,语气笃定。
“风险有,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死守是必死,埋伏是死中求活。这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活路。”
在场众人互相看了看,压抑多日的绝望,终于被一丝希望取代。
“对啊!地利在我们手里!”
“几百人铺开吓人,挤进这条窄山谷里,就是一锅瓮中之鳖!”
人心瞬间稳住,所有人彻底下定决心,听从凌峰调度。
凌峰不再拖沓,立刻开始分工安排,条理清晰、指令明确,每个人各司其职,没有一丝混乱。
“李牛,你立刻挑选人手!”
“挑八十名身强力壮、胆子够大、手脚麻利的青壮年,不用老兵,只要听话、敢干活就行!跟我连夜进山谷埋伏!”
李牛立刻应声:“好!我马上选人!”
凌峰转头面向剩余村民,高声吩咐。
“剩下所有人,全部留守西倌村!”
“围墙继续加固、缺口继续堵死、火把整夜通明、沸水持续烧煮!”
“我们分出人手埋伏的事,不许任何人外露!你们照常守村、照常戒备,装作全员死守、不敢出击的样子!”
“就是要让匪首以为,我们只会龟缩防守,没有半点反击之力,彻底放下戒心!”
村民齐齐应声:“明白!全听凌少侠吩咐!”
“最后!山崖两侧,提前堆积巨石、粗木、干柴杂草!”
“等流寇主力全员进入山谷中段,彻底走进包围圈,再听我口令,同时封死前后出入口,点火落石!早一秒、晚一秒,都可能全盘皆输!”
布置完,全村跟着凌峰飞速运转起来。
短短一炷香时间,李牛已经挑出八十名精壮青年,个个眼神坚定,手握农具武器,整装待发。
凌峰带着八十名青壮,悄无声息撤出西倌村,借着夜色掩护,快步奔赴东侧山谷。
抵达山谷之后,所有人立刻按照提前安排的方案干活。
一部分人合力搬巨石,分别堵在山谷最前端入口、最末端出口的崖边,只留最后一点借力,随时可以彻底封路。
一部分人捡拾干枯树枝、杂草、枯木,一层层堆在两侧陡坡,堆积成厚厚的柴堆,只待点火。
剩下的人全部隐蔽在山林暗处、崖边草丛,握紧手里的木棍、柴刀、石头,屏住呼吸,全程噤声。
整片山谷,瞬间寂静无声,连风吹草木的声响,都被众人压到最低。
凌峰穿梭在各个埋伏点位,逐一叮嘱每一个人。
“所有人记住!沉住气!”
“不管后面队伍多长、不管前面走到哪里,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动手、不许出声、不许探头!”
“必须等流寇主力完全入谷、头尾尽数落进包围圈,再封群山谷,砸石头,点火把!谁敢提前暴露,就是害死全村所有人!”
八十名青壮齐齐低声应道:“谨记凌少侠号令!”
这时,李牛压低声音,凑近凌峰,带着一丝担忧问道:
“凌少侠,匪首彪爷生性多疑,走到谷口察觉到不对劲,临时掉头不走山谷,绕路过来怎么办?那我们整夜埋伏,就全部白费了!”
凌峰望向漆黑的山路,语气无比笃定。
“不会。”
“刘天奎许了重金、许下厚利,催着他们速战速决、连夜休整、天亮破村抢粮。”
“彪爷求财心切、骄狂自大,根本不屑绕远路。”
“在他眼里,我们只是一群没兵器、没战力、只会躲在村里发抖的流民,他根本不会设防,只会全速赶路,急于踏平西倌村领赏。”
“彪爷的自大,就是我们最大的胜算。”
听完这话,李牛彻底放下心来,沉下心静静埋伏。
山间深夜温度极低,八十名青壮蜷缩在草丛山林里,冷风直灌衣袖,手脚冻得僵硬发麻,嘴唇冻得发紫。
所有人咬牙硬扛,没有一人搓手、没有一人乱动、没有一人发出半点声响。
整整一夜,漫长煎熬,大家都一动没动。
天边缓缓泛起鱼肚白,蒙蒙亮的天光穿透山林,新的一天到来。
就在这时,远处山路传来杂乱密集的脚步声、吆喝声、兵器碰撞声。
大批流寇休整完毕,全员集结,浩浩荡荡朝着西倌村方向进发。
彪爷傲慢的走在队伍最前列,满脸嚣张跋扈。
他昨晚试探进攻顺利,早已认定西倌村不堪一击,心里满是轻视,只等着天亮一举破村、抢粮领赏。
他根本没有抬头观察两侧山谷地势,眼里只有村子、粮食、刘天奎许诺的银两。
几百人的匪寇大部队,一队接一队,密密麻麻,源源不断走进狭长山谷。
队伍拖得极长,前队已经深入谷中腹地,后队还在谷口之外。
凌峰隐蔽在山谷最高的崖边,目光死死盯着整条队伍。
他沉住气,不急不躁,一直等到最后一名匪兵踏入谷内,整条队伍尽数落入山谷包围圈。
时机,成熟了!
“动手!”
凌峰大声令下,响彻山谷!
两侧崖边早已备好的巨石轰然滚落,轰隆巨响震得大地发抖!
两块千斤巨石精准落地,死死堵死山谷入口、出口,不留半点缝隙!
整条山谷,瞬间变成密闭死笼!
紧随其后,两侧柴堆同时引燃,熊熊大火瞬间窜起,滚滚黑烟漫天笼罩,遮蔽天光,呛得谷内流寇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突如其来的埋伏,让数百流寇瞬间陷入绝境,队伍大乱!
“不好!有埋伏!”
“山谷被封死了!我们出不去了!”
“中计了!这群难民根本不是怂包!是故意骗我们进来的!”
慌乱嘶吼、惨叫、怒骂声此起彼伏,整片山谷乱作一团。
彪爷又惊又怒,胯下战马受惊疯狂躁动。他强行勒住马匹,拔出腰间长刀,嘶吼压阵!
“慌什么!一群泥腿子流民而已!能翻起多大浪花!”
“所有人集中力量!往前冲!推开巨石!强行突围!谁敢乱逃,老子当场砍了谁!”
可山谷地形非常狭窄,数百人马挤在狭小空间里,人挤人、马撞马,阵型彻底崩碎。
前面的人想冲,后面的人想退,互相推搡踩踏,根本无法集结冲锋。
崖边埋伏的青壮流民见状,立刻按照凌峰的安排,疯狂往下投掷石块、粗木!
乱石如雨、巨木横砸,谷底匪寇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成片成片被砸倒在地,惨叫声连绵不绝。
敌人的人数优势,被地形彻底锁死,瞬间瓦解,完全作废!
凌峰看准战局,不再观望,大手一挥:“跟我冲下去!分割杀敌!”
话音落下,他率先纵身跃下陡坡,身法利落,直接杀入敌阵核心。
李牛带着八十名青壮紧随其后,从两侧山道俯冲而下,杀入混乱匪群。
一名凶悍的流寇小头目,手持锋利长刀,红着眼直冲李牛,杀气腾腾。
“区区流民,也敢拦老子去路!找死!”
长刀劈风,力道凶狠,一看就是常年厮杀劫掠的老手。
李牛毫无惧色,握紧手中粗木棍,正面硬迎上去。
他跟着凌峰历练多日,早已褪去普通百姓的怯懦,出手稳、准、狠。
两招格挡、三招反击,啪的一声脆响!
木棍精准砸中小头目手腕,剧痛之下,对方长刀直接脱手飞落!
李牛顺势上前,一脚踹翻对方,死死按住脖颈,将人制服在地。
“你们常年下山劫掠、屠村害民、欺压流民,作恶无数!”
“乱世不讲公道,可天理循环!今天,就是你们的报应!”
山谷厮杀持续整整两个多时辰。
被困谷中的流寇,前无出路、后无退路,阵型溃散、人心崩盘。
再凶悍的亡命之徒,被困死笼之中、被地形压制、被伏击碾压,也彻底没了斗志。
死伤的流寇越来越多,遍地都是倒地哀嚎的匪兵。
剩下的纷纷扔掉手里兵器,蹲在地上抱头投降,再也不敢顽抗。
唯有彪爷一人,依旧不死心。
他仗着自身武力高强、心性凶悍,不顾手下死活,拼尽全力冲杀,反复冲击出口巨石,想要强行突围。
一路浴血拼杀,他冲破数层阻拦,眼看就要靠近谷口,一道身影拦在了他的身前。
正是凌峰。
彪爷双目赤红,咬牙切齿,语气带着疯狂的威胁。
“小子!你敢断我生路、埋伏杀我人马!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刘天奎是我们金主!本地官府都给他面子!你今日灭我队伍,他日必定满村覆灭、鸡犬不留!”
凌峰站姿挺拔,神色平淡,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你们靠豪强撑腰、靠乱世作恶、靠屠戮百姓活命。”
“你们的生路,是百姓的死路。”
“作恶到头,必遭天收。今日踏入此谷,就是你们的死期。”
话音落下,两人疯狂交手。
彪爷刀法凶悍凌厉、招招致命,带着常年厮杀的戾气。
但他心境大乱、体力透支、阵型尽失,早已是强弩之末。
凌峰招式沉稳克制,不嗜杀、不狠厉,却招招精准、步步压制。
短短数个回合,高下立判。
凌峰精准扣住彪爷手腕,借力一拧、顺势一压,直接卸掉彪爷所有力道,反手将其伏倒。立即叫人拿来铁链,将彪爷牢牢锁住。
彪爷被死死捆住,动弹不得,满脸绝望。
主将被擒、群龙无首。
剩余还在顽抗的少数匪寇,彻底放弃抵抗。
要么丢弃武器跪地归顺,要么慌不择路钻进山林逃窜,再也不敢逗留。
整场以弱胜强的山谷伏击战,圆满落幕。
西倌村八十名普通乡民,靠着地利、靠着谋略、靠着同心,硬生生全歼数百悍匪,创下乱世乡野的奇迹。
山谷之内,投降流寇尽数看管,战场器械、刀棍兵刃全部收缴清点。
消息飞速传回西倌村,留守百姓全员沸腾,欢呼声响彻整座村落。
凌峰以一己之力,先退豪强恶徒、再守村落、最后伏击全歼盗寇。
附近十几个村落的百姓,都知晓他的名号。流离失所、饱受欺压的乡民,都把这名少年,当成了乱世之中唯一的靠山、唯一的希望。
村民忙着清理战场、救治轻伤同伴、安顿投降匪寇,全村上下井然有序,迎来久违的喘息。
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名负责在外放哨警戒的年轻村民,连滚带爬冲进山谷,脸色惨白、气息慌乱,声音带着极致的紧张。
“凌少侠!不好了!大事不好!”
“东边官道,来了一队官兵!人数足足几十人,带刀带械、列队而来,速度极快,直奔我们山谷战场!摆明了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瞬间停下手里动作,气氛骤然凝重。
李牛脸色猛地一变,满脸费解。
“怪事!太怪事了!”
“乱世这么久,县城官府一直龟缩城内、闭门自保,从不踏出县城半步!百姓遭灾、村落被屠,从来不见官兵救援!”
“偏偏我们自己拼死打赢流寇、平定祸乱的这一刻,官府就突然现身?”
“这绝对不对劲!”
凌峰抬头望向官兵赶来的官道方向,心底早已看透一切。
上次刘家庄对峙,他当众揭穿刘天奎恶行、逼其开仓放粮,硬生生扫了本地县太爷周仁的脸面。
周仁虽名仁,但此人一点不仁,而且心胸狭隘、贪鄙徇私,早就对他怀恨在心,一直伺机报复。
乱世之中,百姓平匪无功、反而有罪。
官府不出力、不救人,只等着百姓苦战获胜,再来摘功、问责、找事。
凌峰心底清楚。
一场比流寇更难缠、更黑暗、更无解的官场风波,已经朝着凌峰,步步逼近。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