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仗,打得太险了。
西倌村人人以普通流民、农夫之身,
不靠官府、不靠官军,
仅凭一条山谷、一腔拼死的决心,硬生生打败了数百悍匪。
西倌村人人顾不上疲惫,却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家都以为,击败流寇,就算官府没有奖赏,
至少能为他们发个通报表扬,讲一句这乱世自保的公道。
可他们谁也想不到,即将到来的是官府与流寇沆瀣一气。
说话间,一队县衙衙役持刀列队,步伐整齐、气势汹汹,一路直奔山谷战场。
队伍正中,县太爷周仁一身整齐官袍,
端坐马上,面色冷漠,眼神居高临下,没有半分为民除害的欣慰,只有满脸审视与算计。
村民原本热烈的欢呼声,瞬间被硬生生掐断。
全场瞬间安静,气氛瞬间紧绷。
李牛眉头紧锁,低声对凌峰说道:
“凌少侠,不对劲。乱世以来,县城官府从来闭门不出。百姓被流寇屠戮、村落被烧被抢,他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现在我们自己拼了命打完仗、平完匪,他们反倒第一时间赶来了?”
凌峰望着来势汹汹的官队,告诉李牛:
“他们不是来安民的,是来摘功、找事,为坏人撑腰的。”
说话间,周仁已然驱马踏入谷中。
他用余光扫过遍地流寇尸体、满地刀枪器械、一排排跪地投降的匪兵,清了清嗓子,摆出官威,高声宣布。
“乡民自发御敌,侥幸平匪,略有微功。”
“但流寇作乱,归属县衙管辖。所有俘虏、所有赃物、所有兵器,一律归公,由新安郡海宁县衙统一接管处置!”
一句话, 在场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一名满身是伤的中年汉子当场吼到:
“周大人!流寇是我们杀的!仗是我们打的!命是我们拼的!官府从头到尾没出一人、没出一刀!凭什么全部归公?如果下次还有流寇作乱,我们拿什么抵抗?”
另外一位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颤声质问:
“我们死守西倌村、连夜埋伏、死伤数人!官府坐视不管!现在打赢了,你们跑来收功劳、收俘虏、收财物?天底下还有这种道理吗?”
百姓怨气胜起,人人愤怒不已。
周仁眼皮一抬,满脸不屑。
在他眼里,乱世流民,命如草芥,有功无功,全凭官府一张嘴。
此时,凌峰跨步而出,义正言辞。
“周大人,平匪之功可以归县衙,俘虏交由官府处置也合规矩。”
“但这批流寇并非自发劫掠,是有人重金勾结、刻意指使。”
“匪首被俘前已经亲口招供,是本地刘家庄刘天奎,出钱出粮、暗中联络山匪,特意雇佣匪众屠灭西倌流民村落。”
“主谋尚在逍遥法外,请周大人顺藤,替大伙做主,捉拿刘天奎归案,以正律法,以安民心。”
听凌峰这么一说,周仁立刻脸色生硬。
殊不知,他早就收了刘天奎重金厚礼,这次赶来,一是为了侵吞战果,二是为了帮刘天奎压下勾结匪患的大案。
周仁冷冷瞥向凌峰,语气刻薄傲慢。
“少年人,莫要信口开河!诬陷他人!”
“刘天奎是我海宁县乐善好施的乡绅,乱世之中收容流民、置办义田、安定乡邻!”
“仅被俘流寇临死攀咬、随口污蔑,你就想构陷一方乡绅?简直荒唐可笑!”
跪在地上的彪爷一听官府要包庇主谋,瞬间急得拼命挣扎、大声嘶吼。
“周大人!我没有污蔑!句句属实!”
“是刘天奎派人进山联络我们!给我们白银五十两!许诺破村之后再付百两!让我们击杀凌峰、杀光西倌村民、抢尽粮草!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周仁听得心烦,抬手一鞭狠狠抽在彪爷脸上。
啪!
一道血痕瞬间印出。
“再敢胡言乱语,本官当场将你杖毙!”
一鞭下去,彪爷嘴角流血,再也不敢吭声。
全场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审案?
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包庇!
李牛愤怒不已,上前据理力争:
“大人!刘天奎绝非良善乡绅!”
“他平日里强抢良田、压榨乡民、奴役流民!我们四人只因不愿替他作恶害人,就被他手下恶徒追杀、险些丧命!”
“周边村落,谁没受过他欺压?谁没被他抢夺粮田?这些都是实事,都有人证。”
周仁不耐烦的死死盯住李牛。
“放肆!一介流民,也敢当众顶撞本官、非议乡绅?”
“私人恩怨,不足为证!盗匪口供,不足为凭!无官状、无印信、无备案,通通不算数!”
他直接一锤定音,强行盖棺。
“本官今日断案:流寇自发作乱,与刘乡绅无关!此案到此为止!”
西倌村民一片嘘声。
“官府不管恶人,只管欺压百姓!”
“恶霸害人不察!偏偏为难我们这些守家活命的人!”
民怨越来越盛,人群躁动越来越强。
周仁非但不怕,反倒借着民众躁动,顺势加码,直接开始追责盘剥。
“你们乡民私自聚众、私藏器械、擅自动武,扰乱地方秩序!”
“念在你们侥幸平匪,暂且从轻处置。”
“即日起,周边所有村落,三日之内,每户上缴两斗精粮,送入海宁县衙公库,用以补给军备、维稳地方!谁敢抗粮,一律以聚众作乱论处!”
周仁话音刚落,就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拼死平匪,无功无赏。
包庇恶人,安然无恙。
打赢流寇,还要自掏粮食供养贪官!
“凭什么!”
“我们刚打完仗,家家缺粮、户户受难!还要缴粮?这是逼人死!”
“贪官无道!黑白颠倒!”
无数村民双目赤红,攥紧拳头。场面一触即发,冲突彻底失控。
周仁冷眼扫视躁动人群,心中毫无半分愧疚,只剩威胁与傲慢。
“怎么?打赢一伙流寇,就敢对抗官府?”
“乱世律法尚在!谁敢聚众抗官、煽动民变,本官立刻抓人下狱、从严治罪!”
话说,虽是乱世。但百姓敢杀流寇,却不敢公然对抗官法。
众人满腔悲愤,却只能死死压抑,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发红,却无处说理、无处伸冤。
看着憋屈无助的乡民,凌峰心底看清乱世真相。
乱世之大乱,不在兵戈,不在匪患。
而在掌法者乱法、护民者害民。
凌峰上前一步,直视周仁说道:
“周大人,流寇屠村,官府不救。”
“豪强作恶,官府不查。”
“百姓自保活命,官府不恤。”
“百姓拼死平乱,官府追责盘剥。”
“今日你包庇一恶,便是纵容百恶。”
“今日你寒一方民心,明日便失百里民心。”
“乱世已苦,官吏再恶,天下苍生,再无活路!”
周仁被凌峰一番话说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
“小子,狂妄!也敢教本官理政?再多说一句,本官必将定你蛊惑民心、聚众犯上之罪!”
说完,他大手一挥,直接下令。
“收缴所有赃械!收队回县衙!”
一众衙役立刻行动,收兵器、抢缴获,动作麻利至极。反倒是俘虏一个没带走,算计的本事,一个俘虏一张嘴啊,这要多少粮食啊!
片刻之后,周仁一行扬长而去。
从头到尾,不提惩恶、不提安民、不提抚恤死伤。
只留满心酸凉、满腔愤怒的乡民,站在满目狼藉的山谷之中。
风吹山谷,寂静无声。
一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老泪纵横,仰天长叹:
“世道不公至此!百姓还有活路吗?”
村民人人丧气、人人寒心。
李牛死死捏拳,咬牙低吼:
“元凶就在刘家庄!恶人就在眼前!贪官硬生生把罪盖住!难道就真的奈何不了他们了吗?!”
所有人再次将目光汇聚到凌峰身上。
“他能压得了一时案情,压不了一世天理。”
“官府可以遮罪,但遮不住人心。”
“周仁敢明目张胆包庇,是因为他以为刘天奎底子干净,没有致命罪证。”
“但一个乱世突然暴富、私蓄打手、横行乡里、敢勾结数百流寇屠村的人,绝不可能干净。”
“官官相护,我们破不了。”
“但旧罪铁证,可以破天。”
“我们不硬碰官府。我们找根、挖底、寻铁证。”
“只要挖出他遮不住、保不了、贪官也不敢包庇的死罪旧案——”
“刘天奎,必死无疑!”
一句话,再次稳住摇摇欲坠的民心。
积压的民怨,从此刻开始,悄然蓄力,只待真相破土、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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