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沉舟便被林里的鸟叫吵醒了。昨夜他靠着岩壁睡睡醒醒,腰背僵得难受,火堆只剩灰白的余烬。海风裹着潮气,工装外套摸上去有点湿。他先伸展手脚,检查昨晚划伤的掌缘,没有见到红肿沿着伤口扩散,才端着空杯去接水。
石坎下的水还在流。几股细流顺着清出的岩槽落下来,石窝周围的泥土比昨天更湿,却没有明显塌陷。陆沉舟用杯子接满,回岩台煮沸。等水冷下去,他喝掉大半,留下少量润喉。昨晚最担心的是睡一觉起来水就断了,现在这口水还在,临时营地便多了一分可依靠的底气。
肚子里的饥饿没有因为喝水消失。陆沉舟昨天从下午到夜里只喝了水,今天必须弄到能吃的东西。他站到岩台边,先看海面。晨光下,礁石露出的范围比昨晚宽,浪打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湿亮的痕迹。海水正在往外退,西侧礁角也渐渐露出底下的石面。
他记起昨夜那股新出现的感应,带上木杖、折叠工具和钢杯,沿着先前走过的高处往西。木杖不是武器,只是方便探看脚前的坑和岩缝。走到沙滩尽头时,他看见两只小蟹钻进石头下面,岩面上还有成片附着的贝壳。这里并非没有食物,可他辨不全这些海生动物的种类,况且一把小刀、一只杯子也不足以让他在湿滑礁区胡乱翻找。他决定先查清那个异常点,再沿退潮后的海岸寻找容易下手的目标。
感应把他带到一块伸出海面的黑色巨石旁。黑石外侧被浪磨得光滑,内侧却裂着细缝,缝里夹着暗褐色的颗粒。陆沉舟换了两个位置,确认那道来自意识的指向最清晰时,目标就是这片石壁。他用刀尖从松动的边缘挑下一小块碎石,发现断面上有一线暗沉的金属光泽,与周围浅灰岩层很不一样。
“不是水。”他翻过碎石看了看,轻声说,“也不是能吃的。”
陆沉舟没有失望得把石头扔进海里。异常感应似乎能够区分某些藏在地表下的物质,可它并不替他判断那东西有什么用。矿物有价值,也可能只是毫无用途的杂质;眼下他连最基本的食物都缺,不可能为了一道陌生石纹在这里挖上一天。他把碎石装进裤袋,找了块形状好认的石头立在岸边高处,准备以后再来。
转身时,脚边的水洼忽然响了一声。陆沉舟看见一条银灰色小鱼从浅水里跃起,落下后沿着窄槽钻往外侧。他往前走两步,发现那条窄槽并不是独立的水坑,而是通向礁墙背后的一处低洼地。外面的大浪被整排高礁挡住,只有两处缺口能让海水出入;等潮位继续下降,内侧那片水洼便渐渐与外海分开。
他爬上一块干燥高石,俯身细看。内侧水潭呈弯月形,靠陆地的一边是浅石滩,外缘被黑礁围住。正中有个较深的水坑,水面偶尔泛起细小波纹。一条鱼影贴着底部游过去,另一条钻到石头背后。陆沉舟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若能把最后一条狭窄的出水口收小,不必冒险下深水抓鱼,退潮便会替他限制鱼的活动范围。
这不是凭空想出来的办法。陆沉舟以前跟船队到近岸勘测时,见过渔民借天然石湾拦鱼,只不过人家有渔网和绳索,他什么也没有。可眼前这处礁潭本身已经围好了三面,剩下的出口不过一米来宽,两边还卡着几块松石,至少值得试一次。
他先摸清退潮后的水势。窄槽底下有一块被藻类盖住的滑石,木杖一点就能察觉滑动;另一侧的石面粗糙些,可以稳稳站住。陆沉舟没下到深处,而是沿干岩绕到出口上方,从岸边捡了几块扁石,逐个塞进原来就有的石缝,留出能慢慢排水的间隙。水流推着第一块石头晃了晃,他重新卡紧,随后压上两块更小的石头。这样做挡不住大浪,却足以让小鱼不那么容易顺着宽口逃出去。
石槛粗糙得不像样,陆沉舟花了不少力气才让它站稳。等他收手,海水又降了一截,内侧水潭变浅,原来躲在深处的鱼开始往剩下的水坑聚集。他站在高石上观察了一阵,发现水里至少有三条鱼,其中一条比另外两条粗得多。几条鱼围着石头缓缓转圈,偶尔往出口试探,始终没有游到他守着的浅角。
陆沉舟脱下外层工装,把袖口系住,折成长袋的模样。布料不够密,不能当真正的渔网,他便只用来兜住已经被逼到角落的鱼。他先拿木杖从水潭外沿轻轻赶了一次,几条鱼惊得分开,最大的那条却从他手边一闪而过,钻回深处。他想追,脚尖刚碰到一块湿滑青石,便立刻收住了动作。
他没有为这一下扑空懊恼太久。鱼已经被困在相对有限的水面里,人急着追反而更容易把它赶出出口。他改为守在较浅的角落,等另外两条自己绕过来,再用木杖挡住往外的方向。第一次兜起一小片水,什么也没有;第二次,布袋下方终于沉了一下,一尾手掌长的鱼在里面挣得直跳。
陆沉舟把布袋拎上干岩,连人带鱼往后退了两步,才敢松口气。那条鱼落进石面浅凹里,尾巴拍得啪啪作响。他用外套罩住,取刀迅速处理,免得它跳回水中。饥饿折磨了他一个晚上,真把鱼拿到手,掌心竟有点发软。他盯着那条还在抽动的鱼看了一阵,咧嘴笑了。
“总算不是光喝水了。”
他没有就此收手。剩下那条较大的鱼绕到较深的一侧,陆沉舟调整位置,用两块扁石把浅角再缩窄一些。它连续两次撞上岩壁,最后被水流逼到外套张开的口子前。他用木杖一带,鱼身落入布袋,重得把两只袖口拉直。这次他先将袋口拧住,站到远离水边的石面,才把鱼压稳。
两条鱼,一大一小。放在平日里,不过是菜场随手拎回家的一小包东西;落到此时的陆沉舟手里,却是实打实的第一份猎获。他把鱼放在阴处,坐在岩面喘了一阵,发现肩背又酸又紧,手掌那处擦伤也有些刺痛。今天能抓到鱼,靠的并不是力气比鱼大,而是他先看懂了水要从哪里退、鱼又会被留在哪个角落。
休息时,陆沉舟把整处潮潭又看了一遍。石槛只是临时摆的,下一次涨潮后很可能移位,但高礁、深坑和那条退水窄槽都还在。若以后有绳索,能编出拦网,捕获会更省力;哪怕什么也没有,只要弄清每天适合下手的潮位,他也有机会重复今天的收获。对一个刚失去全部生活条件的人而言,这片看似荒凉的石滩已经成了可以经营的东西。
他回到岩台,没有急着生吃。两条鱼的外形与他熟悉的近岸常见鱼类相近,没见到明显陌生的棘刺和异常花纹,却不能据此断定这里的生物完全安全。陆沉舟先把鱼处理干净,避开内脏,用小刀刮去鱼鳞,再用煮过晾凉的少量水冲掉鱼腹边缘沾的泥沙。清理好的鱼用削尖的枝条穿好,架到火边慢慢烤透。
等鱼皮发干、厚处的肉也熟透,他掰下一小块尝了尝,味道比想象中鲜。陆沉舟把最大的那条吃掉大半,剩下的分给晚些时候的自己。天热,没有盐,也没有冷藏,熟鱼不能隔夜久放,他便将余下的放在背阴处,打算天黑前吃完。吃着吃着,他想起母亲常嫌他工作忙,吃饭像赶任务。若她看见自己现在这样,恐怕又要骂他两句。想到那张熟悉的脸,他嘴里的鱼肉忽然有点难以下咽,缓了一会儿才继续。
下午,陆沉舟把岩台收拾得像个能住人的地方。水源下方容易踩烂的泥地被他用石头隔开;火塘附近多余的干草清到远处,处理鱼的石面也单独留了出来。他用炭头在岩壁上画出一幅极简陋的记号图:南湾、取水石坎、西侧礁潭,以及那块藏着陌生石纹的黑礁。他不知以后会在这里停留多久,但从今天开始,这几样东西不再是散落在岛上的偶然发现,而是一套属于他的资源。
日头往西沉时,他带着杯子爬到南湾外侧较高的坡顶。从那里可以同时看到西岸和更远一片低矮的礁岛。两处陆地之间隔着一段水面,目测两百米上下,海水并不算宽,可中间几条深色水沟把浅礁分成了断断续续的几截。陆沉舟往旁边挪了挪,发现小岛背面几乎没有高树,只有低矮灌木和大片灰白岩面。
他正在思索那座岛与脚下主岛的潮汐关系,远处忽然闪出一道亮光。不是水面整片反光,而是集中在一小块岩石旁,停了一下,又连续闪了两次。陆沉舟抬头看向太阳的位置,往左走几步。那道光却跟着变了角度,隔了片刻,再一次亮起来。
有人在用镜子朝他打信号。
陆沉舟抓起钢杯,用杯底较亮的一面反射夕阳,朝对岸晃了两下。光太弱,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看清,便又把外套举起来,在高处用力摇动。对岸沉寂了一会儿,岩石后慢慢站起一个人影,正举着一只小小的圆镜朝他挥动。
那人刚站稳便晃了一下,撑住身边的岩石,重新坐了回去。距离太远,陆沉舟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分辨出身形瘦削,头发似乎不短。他把外套又举高一些,对方抬了抬手,动作已经比方才慢得多。
陆沉舟心里一沉。他这两天至少喝到了足够的淡水,还吃上了鱼。对岸那个人却未必有同样的运气。如果小岛上找不到水,受困的人撑不了太久。
他放下外套,立即沿坡往西北方向跑。那里有一段与小岛相对的岬角,从高处可以观察两岛之间的礁石。他没有游过去的打算:海面看着平静,礁间的水流却能把成年人撞向石壁,更别说带着一个体力不支的人回程。但他也不准备只在岸上挥手,等对方自己熬过去。
岬角下方,退水时露出的高礁连接成一条弯折的浅灰色石带,旁边有更深的黑色水沟。陆沉舟蹲下来,在湿沙上画出两岛大致的位置,又把最明显的几块高石作了标记。今天已过了适合下水探路的潮位,真正能走的时间恐怕要等下一次白天低潮。他望向对岸,捡起一根直木枝,在显眼的岸石上用力敲了三下,又高高举过头顶。
“我会过去!”陆沉舟朝对岸喊道。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远处的人不可能听清每个字,却再次举起了镜子。那一闪一闪的光在暮色里越来越弱,像一只拼命举着的手。陆沉舟站在礁角上,开始算自己明天能带多少水、礁石什么时候会重新露出来、那个人还能不能靠自己走路。
他望着脚下随着潮水逐渐隐没的石脊,第一次真切感到:找到水和鱼,只是让自己活下去;眼下,他手里的这两样东西,或许还能换回另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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