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陆沉舟还在西北岬角查看水位，对岸的镜光便亮了起来。
隔着海面，那道光比昨天晃得更急，闪了几下就停了。他朝邻岛望过去，灰白色的高石旁有个人影扶着岩壁站起，似乎在确认主岛上还有没有人。陆沉舟赶紧举起工装外套，朝那边挥动。人影稍稍直起腰，再次晃了晃镜子，才慢慢坐回去。
陆沉舟收起外套，往海面看。潮水正在退，两岛之间的礁脊已经从水下露出几处高点，但最窄的中段仍被白沫覆盖。昨天下午他沿岸走了大半圈，知道直线游过去看似省事，实则要横穿两道水流。若对岸那个人连站都站不稳，游过去又能怎样把人带回来？他要找的是一条能走两趟的路，而不是把自己送到另一块孤岛上。
他前一天在岬角高石上刻了一个浅浅的水位记号，夜里又来对照过一次。两次涨落间隔，与他过去熟悉的半日潮大体相近，只是没有当地潮汐表，不能依赖以前的港口经验精确推算。他看过风浪，今天浪不高，浅灰色礁脊正一段段露出来。只要等接近这轮低潮，再留足返程时间，机会就在眼前。
陆沉舟带来的东西不多。一根磨去枝杈的长木杖，用来探测石缝；另一根短些，准备交给对岸的人。一只不锈钢杯里装着昨夜煮过并晾凉的水，杯口用煮过、晾干的布盖住，又拿工装挂扣压紧。布盖不防漏，他一路都把杯子保持竖直，水还是洒掉了一点。腰侧别着折叠工具，手机贴身放在最干的口袋里，除此之外再多带东西，只会妨碍攀爬。
时间一点点过去，礁脊上的水退到了脚踝以下。中间有一道深色水沟，表面的水流仍很急；陆沉舟没有被那片较近的平礁迷惑，选了北侧高起的弯曲石带。昨天观察时，他发现那条石带的高处多是粗糙岩面，部分低处虽然湿滑，却能从内侧绕开。他先在岸边站稳，试着踏上第一块石头，木杖落下时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岛。水源在岩壁下，火塘在背风石台上，连昨夜剩下的一截木炭都摆在熟悉的位置。如果这次顺利，他回来时就不再是一个人。陆沉舟把这个念头放到一边，专心看脚前的岩面，沿着礁脊往外走。
最初二三十米并不难。水只漫到鞋帮，脚下的石头一块挨一块。到了中段，礁脊转向北侧，左边的海水忽然深下去，几股白沫在石缝口打旋。陆沉舟用木杖试过，下面的水比看上去深得多，便抬脚绕上右侧较高的礁顶。那里的石面凹凸不平，能落脚的地方却窄，他只得侧着身，一步一步挪过去。
海风吹得裤腿贴在皮肤上，湿鞋也沉了些。他刚踏上一块扁石，脚底便有轻微的滑动。陆沉舟立刻把重心退回后脚，蹲下查看，发现岩面靠下的位置覆着一层薄藻。他没有继续赌下一脚会不会踩稳，而是伸杖探向旁边的凸石，重新换路。那些藏在水面下的沟、没有标记的藻，才是这段路真正要命的地方。
走到最窄的一截，他停下来朝前望。对岸那个人已经站到略高的石坡上，正扶着石壁等他，似乎不敢相信有人真会从海上走来。陆沉舟举起木杖示意她留在原地，随后沿着自己观察好的高脊继续前行。最后几十米的海水更浅，脚下却有许多拳头大的碎石，他放慢速度，绕过两块松动的大石，终于踏上邻岛的干地。
“先别往下走。”陆沉舟抬头喊，“我已经到了。”
女人靠着一块灰白色高石站着，长发乱得几乎盖住半张脸，浅色衬衣上沾满尘土。她脚边放着一只帆布包，左脚鞋面破了，脚背能看见一道结痂的擦伤。靠近后陆沉舟才注意到，她脸颊发红，嘴唇却干裂得厉害，站立时把大部分重量放在右腿上。
“你真走过来了？”女人哑着嗓子问。她看了一眼陆沉舟身后的礁脊，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扶紧石头，慢慢坐下。
“路能走，不过得赶在水涨起来之前回去。”陆沉舟在她面前蹲下，把钢杯取出来，“先喝水，煮过的。慢一点，别一口气灌完。”
女人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沿时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问他是不是故意骗她，反而先把杯口凑近，喝了两小口，停下来缓了缓，又喝了几口。陆沉舟看着杯里的水位一点点降下去，忽然觉得这两天辛苦守着的石缝，终于显出了另一种价值。
“谢谢。”女人把杯子递回来，声音仍哑，吐字却清楚了些，“我叫林知夏，二十九岁，在医院急诊科工作。你呢？”
“陆沉舟，二十八，做海洋勘测的。”陆沉舟接过杯子，“你是怎么到这儿的？”
林知夏说，前天下午她刚从医院出来，正往停车场走，眼前突然一白，再睁眼人就到了这块礁岛。她当时拎着包，包里有半瓶水和一些随身小物件。第一晚怕天黑找不到路，她躲在高石背后；第二天开始找淡水，绕了大半座小岛也没发现能喝的水。昨天看到主岛有人生火，她才想到用化妆镜反光求救。
“我原以为这地方只有我一个人。”林知夏低头看着那只已经喝空的杯子，苦笑了一下，“你站起来冲我挥衣服的时候，我差点把镜子摔了。”
陆沉舟看了眼她左脚，问道：“现在能不能走？回去全靠脚，不能靠我背。”
“能。”林知夏回答得很快，随后自己放慢语速，“左脚背被礁石划了一道，昨天冲过海水，走久了会疼。我检查过，没有持续出血，也没有明显变形，但伤口需要尽快用干净水冲洗。等会儿如果头晕或站不稳，我会直接说，不会硬撑。”
陆沉舟点了点头。他不是医生，不会因为她说能走就当什么事都没有。林知夏扶着石头站起来，试着迈了几步，左脚落地时眉头紧了紧，步子却没有乱。陆沉舟把短木杖交给她，让她用右手支撑，左手则留着在难走的地方借力。
“你带着什么？”他指了指帆布包。
“一只空水瓶、手机、纸巾，还有这面镜子。”林知夏把圆镜放回包里，“水瓶不大，五百毫升，但能装水。你要是有稳定的水源，它应该派得上用场。”
“很有用。”陆沉舟几乎立刻接话。他只有一只钢杯，煮水和接水都要用它，昨天想多存一点水都办不到。现在多出一只带盖的塑料瓶，哪怕不能直接装沸水，也能等水放凉后分装，至少以后出门不必提着敞口杯子。
林知夏看见他高兴的样子，嘴角终于带了点笑意。“陆先生，你看着不像刚认识我的样子。”
“我现在看谁带着空瓶子都亲切。”陆沉舟笑着答。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凭什么在第一天找到了水，只把已经接近低潮的事说明白，“先回去。等到了那边，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值钱的家当。”
临行前，林知夏主动把自己的空瓶递给他。陆沉舟将剩余的凉水倒进去，拧紧瓶盖，让她拿着。塑料瓶并没有突然变成什么神奇装备，却让两人返程时少了一桩麻烦：陆沉舟可以把空钢杯挂回腰侧，腾出手来扶人，林知夏口渴时也能随时小口喝水。
到了礁岸，陆沉舟先把他走过的路径指给林知夏看。他告诉她哪里石面粗糙、哪里有薄藻、哪道水沟不能跨。林知夏听得很认真，问了两个落脚点，才扶着木杖迈上第一块礁石。她脚上有伤，不能走得快，陆沉舟便在前方挑能站稳的石头，确认位置后伸出手，让她跟着走。
最难的一段在高脊转弯处。左侧是深色的水沟，右边的扁石上带着湿痕。林知夏迈步前忽然停下来，望向陆沉舟脚边：“你右脚外侧那块发绿，别踩上去。刚才你站得太近了。”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果然见到细薄的藻膜。刚才他自己过来时注意的是石缝水流，回程带着人，反而差点漏看脚边。他向林知夏点头，改踩更靠内侧的凸石，等站稳后再扶她过来。她虽然疲惫，观察却没有钝下去，至少不是只能等人搀着走的累赘。
“林医生，眼睛挺尖。”陆沉舟说道。
“在急诊待久了，总得留意脚下和手边。”林知夏看着他的手，补了一句，“你掌根破皮了，回去也要处理。别只顾着管我。”
陆沉舟下意识缩了缩右手，才想起那道来岛时划的伤口。他没再解释，借着木杖绕到稍高的礁顶。在离主岛只剩最后几十米时，林知夏的左脚踩进一处浅水，鞋底在石面上偏了一下。陆沉舟本来就在旁边，立刻扶住她的前臂，让她停稳。林知夏用右腿支住身体，握紧木杖，等脚下不再打滑才抬头。
“没扭到。”她先开口，随后看向他，“刚才差点把你也带下去。”
“站稳就行。”陆沉舟说，“现在别看岸有多近，看下一块石头在哪。”
两人放慢了一点。水声始终在脚边，远处白沫不时拍上岩脊，但没有出现大浪。等终于踏上主岛的干岩，林知夏扶着杖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胸口那阵急促的呼吸缓下来。陆沉舟看了眼海面，部分低矮石头已经重新被水没过，离他出发时的样子明显不同。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在中途耽搁，好在这回总算赶上了。
林知夏坐在岸边歇脚，忽然抬头看他：“我刚才在那边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肯过来？你自己找到水和吃的，完全可以不管我。”
陆沉舟把杯子从腰侧摘下来，检查挂扣有没有松。他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确实想过，要是过不去怎么办。但你有求救的办法，我也看得到那条路，至少值得试一试。再说，这种地方一个人熬久了，生一次病都没人知道。多一个人，不是多一张吃饭的嘴那么简单。”
林知夏安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说那些沉甸甸的感谢。她起身时把帆布包背到自己肩上，扶着木杖跟在他身旁。走出一段后，她忽然说：“等回到你住的地方，伤口我来弄。你负责找到水，我负责让咱们别因为小伤口吃大亏。这样分工行吗？”
“行。”陆沉舟答得干脆，“而且这活本来就该听你的。”
两人沿着坡路回到岩台。林知夏先看到被石圈围好的火塘，又看见远处用炭画出的岸线图，最后才顺着陆沉舟指的方向，走到岩壁下的石坎前。几道清水从石槽汇下，落进凹石，一滴接一滴，水面始终没有断。
她扶着木杖站了半晌，弯腰仔细看了看水从哪里来。“你是说，这一处不是雨后留下的积水，是岩缝一直在渗？”
“昨天找到的。”陆沉舟说，“我今天早上来过，还在出水。靠山坡渗下来的水，至少有继续补给的可能。喝之前得煮沸，别直接接来喝。”
林知夏望着那处不起眼的岩缝，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轻松。“在那边，我找了两天都没找到这样的地方。你倒好，已经把水和火塘都安排好了。”她回头看向陆沉舟，顿了一下，又补充，“幸亏你找到了。”
这句话没有说得多重，却让陆沉舟心里松了一块。他从昨天起一直绷着，找水、捕鱼、看潮，一件事接一件事，几乎没时间回头想自己做成了什么。直到有人站在他的临时营地里，认真地说出一句“幸亏”，他才真切意识到，这些辛苦换来的东西已经能够保护另一个人。
林知夏很快恢复了医生的习惯。她先要求陆沉舟把水煮开，留出一部分放凉，又让他找一块相对干净的石面坐下，检查掌缘的擦伤。她没带药箱，不能凭空变出消毒剂，只能先用冷却后的开水冲去能见到的污物，提醒他保持清洁，观察是否出现加重的红肿、热痛或异常分泌物。随后她才处理自己的脚背，冲洗伤口周围的盐渍，小心清走粘在鞋面破口上的沙粒。
两个人轮流忙活，太阳已经偏西。林知夏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只空瓶，等钢杯里的水充分冷却后再装进去，最后拧紧瓶盖放在阴处。陆沉舟看着瓶子里晃动的清水，忍不住感慨：“两天前我还想着拿这只钢杯喝上水就算赢，今天居然能留一瓶备用。”
“以后会有两瓶、三瓶的。”林知夏把瓶子放稳，语气很平常，“只要水源没断，我们总能把日子过得像样一点。”
陆沉舟看向营地。火塘、取水槽、画在岩壁上的简图，还有那个刚刚添进去的塑料瓶，东西依旧寒酸，却有了有人认真经营的模样。他正准备把西岸潮潭的位置告诉林知夏，听听她对鱼食保存有什么建议，林知夏忽然抬头，望向背后北侧的山坡。
“还有件事，我昨晚就想告诉你。”她说，“我在对面礁岛的高处，能看到这座岛北边山脊露出来的一截。前天夜里和昨天夜里，那里都亮过火光。昨天晚上更明显，我看见林子边缘有一处先亮起来，过了一阵，稍远的地方又亮了一处。”
陆沉舟跟着望过去。岩台背后的山坡挡住了视线，从这里看不见林脊另一侧，他也无从判断那两处亮光究竟是什么。可如果林知夏在两夜里都看见了类似的火光，那至少值得去确认。比起海上有没有船，岛上还住着别的幸存者这件事，离他们更近，也更可能改变眼前的处境。
“你能确定不是闪电？”陆沉舟问。
“不能确定是谁弄的火。”林知夏回答，“但那光停留了一阵，位置也没跟着云动。你要是去北边，我可以把从那座岛上看见的方向画给你。”
陆沉舟回头看向岩壁上的简图。那里画着南湾的水源、西侧的潮潭和黑礁，如今还缺着大半座岛。他原本打算再花几天熟悉地形，可林知夏的消息意味着，北边也许已经有人比他们先走了一步。
他拿起炭头，在图的北侧空白处点了两个黑点。林知夏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信了，而是把短木杖搁在他身边，蹲下来一起看那幅图。
“明天先找到能看见北坡的地方。”陆沉舟说，“不急着往人堆里闯。我要先知道，那边有多少人，他们又靠什么活着。”
林知夏点点头，伸手指向他画的水源，又指向北边的两个点：“如果他们没有水，而我们有，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他白天刚靠一杯水救回一个人，如今第一次认真想到，手里这条不起眼的岩缝，或许会在这座岛上变得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先弄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他说，“水可以救命，也不能随便交出去。”
日光落在两人面前的石壁上，那两枚新画的黑点还很小。陆沉舟却知道，从明天起，他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潮水和饥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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