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伸手去接测深仪的接头时,脚下的码头突然不见了。
刚才还站在他对面的陈浩,连同吊机、系缆桩和那艘刷着蓝漆的保障船,一瞬间全没了影子。刺眼的白光从四面压过来,他本能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一股海浪已经冲到小腿,带着沙砾撞在工装裤上。
他踉跄一步,鞋底陷进水下的软沙。另一道浪紧跟着涌来,他顾不上弄明白出了什么事,抓起脚边半截漂木撑住身体,朝背后的碎石坡冲去。等爬到干燥的岩面,海水正把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淹没,漂木被卷进浪里,转眼没了踪影。
“陈浩!”陆沉舟朝海上喊了一声,又回头喊第二声。没有回应,只有浪撞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面前是一道陌生的海湾。右侧伸出黑色礁角,左边是高低不齐的岩壁,后方密林一直铺到山脊。远处没有港区常见的红白灯塔,也看不到航道浮标。他做海洋勘测多年,知道有些海岸乍看相似,细节却不会骗人。这里的山形、礁群和岸线,与他工作过的港口没有半点对应之处。
陆沉舟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停在下午三点四十二分,上一条工作消息还显示陈浩发来的“接头拿到了”。可电话拨不出去,定位软件转了许久,只留下一个空白圆圈。他关掉耗电的程序,把亮度调低。裤袋里除了手机,还有一只打火机;腰上挂着多用折叠工具和一个单层不锈钢杯。这些东西本该够他在码头忙完半天,如今却成了全部家当。
他站在岩坡上,手指紧紧扣着杯柄,直到指节发酸才松开。早晨出门时,母亲还抱怨他总把周末排满,叫他今晚回家吃饭。他答应了,还说要买一盒她爱吃的点心。想到这儿,陆沉舟伸手摸了摸手机,没打开聊天框。他现在连自己到了哪里都说不清,盯着那几条消息也改变不了什么。
一阵湿热的风从林间吹来,工装裤贴在小腿上,鞋里有沙,每走一步都磨得脚趾不舒服。他低头检查身体,右手掌缘有一处被礁石擦破的浅口,伤口沾了细沙,但活动手指没有明显受限。比起这点皮外伤,眼下更大的麻烦是他没有水,也没有吃的,天黑前还必须找到能过夜的地方。
陆沉舟没有沿沙滩乱跑。他先往岸线上方找了一处灰白色岩台,台地比海面高出一截,背后有整块岩壁挡着正面的风,旁边一棵歪树的根系牢牢扎在土里。他用木枝拨开地上的枯叶,查看有没有新鲜的坍塌痕迹和大型动物留下的粪便。岩台往海湾有一道较缓的路,退路也不只一个,至少比钻进看不见头的林子踏实。
他把这里暂作落脚点,随后沿背坡找水。林下有几处积着褐色雨水的坑,表面漂着烂叶,坑边满是细小虫子。陆沉舟蹲下看了片刻,没有喝。海岛上最容易欺负人的不是没水,而是眼前到处湿漉漉的,却没有一口能放心入口的淡水。
山坡的土层并不厚,几步外就露出坚硬岩面。他凭过去跟着船队上岸勘测的经验,往两道山脊夹着的低处走,想找雨水长期冲出来的沟槽。就在他绕过一棵倒树时,一种陌生的感觉忽然闯进意识。
那不是听见了什么,也不是皮肤碰到了什么。更像脑子里凭空多出一个方向,清清楚楚地指向左前方的岩壁。陆沉舟站住,先朝右走了几步,那道指向随之模糊;再往左靠近,它又明显起来。他试着背过身,方向感没有消失,只是随着距离远近发生变化。
陆沉舟没有马上相信这东西。刚才整座码头都能凭空消失,他不敢再拿熟悉的常识给眼前一切作保证。可他做勘测时学会过一个办法:遇到异常,先验证它会不会重复。于是他从不同位置走近那片岩壁,来回试了三趟。每次走到一处低矮的石坎前,那道指向都最清晰。
石坎背阴,外面长着一层浅绿苔藓,乍看与旁边没什么不同。陆沉舟用木枝拨开地面的腐叶,发觉底下的碎石颜色更深。他蹲下按了按泥土,指尖沾到水,抬头再看,石坎底部有一道不起眼的裂隙,正缓慢渗出细流。
“还真有东西。”他低声说。
最初那道水细得像一根线,沿石缝流下来,还没落到平地就被泥土吸走。陆沉舟没有直接伸杯子去接,而是顺着岩壁往两边检查。几步外,一块扁石压着乱草,草根下的泥比别处湿。他移开几块松动的小石,底下露出天然形成的浅槽,几处渗水正沿槽向同一个低点汇去。用木枝拨开堵在槽口的泥团后,水才从槽边一滴滴落到下方石窝里。
陆沉舟把杯子接在石窝下,等了一阵。水位慢慢上涨,速度比刚发现的细缝快得多。他用手指在杯壁外比了比,约莫二十分钟,杯里就有了大半杯。这个速度谈不上富裕,但只要水势稳定,供一两个人煮水饮用,总比每天到处碰运气强。
他靠着岩壁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传送到陌生地方的恐惧没有就此消失,可杯子里的水是真的;只要继续往下接,还能有第二杯、第三杯。过去勘测时,他们常为一组准确的数据在海上熬一整夜。如今他找到的第一份可靠资源,比任何报表都让人心里有底。
不过这不等于找到了现成的矿泉水。陆沉舟抬头看过岩壁上方的林坡,那里没有明显的污水沟和死动物,但渗过土石的水仍可能携带病原体。他把杯子放回取水处,回岩台准备生火。路上挑了几根枯枝,从折断的端面查看里面是否足够干燥,又从倒木背风的一侧削下一把薄木片。打火机第一次点燃细屑,火苗就让风吹偏了。他挡住风,添上更细的木枝,等火势稳下来才加粗柴。
浓烟贴着岩壁往上走,呛得陆沉舟连咳两声。他退到上风处,改用三块不易滚动的石头架杯子,留出添柴的空隙。折腾这些时天光已经往林梢退,他额头全是汗,肚子也饿得发空。半杯水在火上煮沸后,他又等了一阵,才把杯子移到干净岩面晾凉。水还烫时,他宁愿靠着石头多等一会儿。
第一口温水喝下去,喉咙里干涩的感觉才慢慢缓解。陆沉舟用舌尖碰到杯沿残留的金属味,却没觉得难受。他留了小半杯,又回到石坎下接满,往返两趟,才让身体不再那么渴。火边的木柴烧短了一截,杯子每次只能煮一点,他索性把取水、烧水和休息的地方分开,免得走动时把泥带到杯口。
太阳将落未落,他绕着岩台检查了一圈。朝南的坡路有几处碎石容易滚动,陆沉舟折了两根树枝作标记;靠树林的一边有片松软泥地,他没在那里搭睡处,而是把自己安置在岩壁旁干燥、稍高的石面。单层钢杯里没有办法储存太多水,夜里若渗水不断,明早还得早起接。没有人替他列清单,他便从火堆边捡起一截炭头,在平整的岩壁上写下明天必须完成的三件事:食物、容器、海岸地形。
火势渐小的时候,他从手机里调出母亲那条旧消息。字还在:“晚上回家吃饭,别忘了。”陆沉舟看完,按灭屏幕,将手机贴身收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也不敢轻易作出保证。可至少今晚,他不会因为一时慌乱喝海水,也不用空着嗓子等天降一场雨。
夜色压到海湾上,潮声比傍晚更近。陆沉舟坐在避风的石面上,听见远处有什么鸟扑腾着飞起,又落回林梢。就在他准备添最后一根柴时,白天那道异常感应再一次出现。这回它没有指向身后的淡水石坎,而是越过岩台,落在西侧伸出的礁角附近。
他握着木枝走到台地边缘。月光还不足以照清礁角下面的石缝,西岸只剩几道起伏的暗影。他没有冒险下去,却能分辨出这次感应与白天那道并非完全相同。它只能告诉他某个方向有异常,至于下面是岩石、水,还是别的东西,得亲自看过才知道。
陆沉舟站了一阵,回头望向身后仍在滴水的石坎。今天以前,他只是个会看海图、会修设备的普通人;现在,未知的海岛在他眼前多出了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线索。他把手里的木枝插在通往西岸的路口,留作明天的标记。
“先活过今晚。”他说完,看了一眼西边的黑暗,“明天再看你藏着什么。”
火堆最后一截木头塌了下去,细碎的火星向上散开。陆沉舟把火拨到不易引燃落叶的石圈中央,背靠岩壁坐稳。海上没有船灯,岛上也没有回应他的声音,可他已经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找到了第一样足以改变命运的东西。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