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破院里，桌上摆着一只朱漆食盒。
食盒是族中统一送来的“决赛贺饭”——凡是入决赛的子弟，皆有一份。四碟小菜，一碗灵米饭，一壶热的米酒，香气扑鼻。
叶玲珑凑过来，咽了口唾沫：“哥，好香啊……”
“别碰。”叶辰按住她的手，左眼幽光微闪，落在那食盒上。
在他洞悉本源的视线里，那壶米酒的热气之中，正盘旋着一缕几乎与酒香融为一体的、极淡的青黑色气息。无色无味，寻常人肉眼凡胎，根本无从察觉。
“七绝化灵散……”叶辰低声吐出几个字，眸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这毒，他在黑鼎吞来的驳杂记忆碎片里见过——专克修士灵力。毒入腹中，一时三刻不会发作，只静静蛰伏；一旦中毒者在擂台上催动灵力，剧毒便会瞬间炸开，封丹田、断经脉，令其在万众瞩目之下，当着全族的面功力尽散、七窍流血而亡。
死在擂台上，谁也挑不出错。
“好狠。”叶辰冷笑，“连验毒的银物都试不出来，看来是铁了心，要我明日死得‘合情合理’。”
“哥，那、那我们怎么办？”叶玲珑小脸煞白，“去找长老说理？”
“说理？”叶辰摇头，“毒是谁送的，一目了然。可送毒的手，连着高台上的人。我掀了这食盒，他们明天还会有别的法子——防得住一时，防不住一世。”
他望着那壶毒酒，墨色左瞳里，忽然闪过一丝腹黑的冷光。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将计就计。”
“他们想看我毒发身亡，我便让他们以为……我已经中了毒。”
叶辰当即做了两件事。
其一，他将毒酒小心封存了大半，又取来妹妹养的一只芦花鸡，撬开鸡喙，灌下小半壶。那鸡扑腾了几下，片刻后果然僵直倒地，通体发黑——他借此验清了毒发的时辰与征兆，心中有了数。
其二，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自己手腕、脖颈处点出几缕淡淡的青黑色“毒纹”，又故意散了几分气血，让自己看上去面色青灰、气息虚浮。
做完这一切，他独坐床榻，凝视着丹田中那尊黑鼎。
真正的难关，是这剩下的毒。
七绝化灵散封在酒里，他若不“喝”，明日便交不了差；可要想骗过那些盯着他的眼睛，他必须真的将毒吞入腹中——唯有如此，他身上的“中毒之相”才天衣无缝。
而吞毒的下场，连黑鼎都未必压得住。
“只能赌一把了。”叶辰闭上眼，将那剩余的毒酒，仰头一饮而尽。
毒酒入喉，刹那间，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如毒蛇般窜入腹中，所过之处，经脉剧痛，丹田内的灵力竟开始紊乱、溃散！
“给我吞！”叶辰低吼，疯狂催动黑鼎。
丹田里，那尊迷你黑鼎猛地旋转，爆发出一团漆黑旋涡，朝那四散的剧毒疯狂绞去。七绝化灵散何等霸道，被吞之力一激，竟陡然炸开，化作千百道毒丝，与黑鼎死死抗衡！
“咳——！”叶辰七窍渗血，右掌的黑纹疯了般沿着小臂、手肘、大臂一路向上攀爬，转瞬越过肩头，朝心口蔓延！鼎腹深处，那道沉睡的黑影骤然清晰，一张与他七分相似的脸缓缓贴近，苍老的声音带着诱惑，在他脑海中响起。
“傻孩子……凭你，压不住这毒的。”
“放开手，让老夫来。老夫替你吞了它……从此以后，你我，本就是一体……”
那声音温柔得像深渊，叶辰的神智有一瞬的恍惚。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松一松那道意志，这毒立刻便会被“另一个人”吞下——而他，也将再难分清，这具身体究竟是谁的。
“做梦。”
千钧一发，叶辰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神智清明。他想起妹妹，想起井底的枯骨，想起父亲那句“看好你妹妹”。
“我的命，我自己吞！”
“我的鼎，也轮不到你做主！”
他硬生生抵住黑影的侵蚀，不去借力，只凭着自己那道被鼎磨得愈发坚韧的意志，一寸一寸地，将那千百道毒丝强行卷拢、压缩、吞炼。毒丝每被吞去一缕，便有十倍的反震顺着经脉倒灌而回，五脏六腑像被反复放进滚油里煎炸；他死死咬住一截木棍，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惊动旁人，齿间全是血沫。他心里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毒是他自己选着吞的，这局棋，便没有输给别人、更没有输给鼎中那东西的道理。
不知过了多久，当东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
“嗡。”
最后一缕毒气，被黑鼎吞入鼎腹。
叶辰瘫软在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低头看去，小臂上的黑纹虽已退下，却留下了一道淡青色的印痕，再也消不下去；丹田里，原本已摸到淬体六重门槛的修为，竟跌回了五重，气血也空了大半。
吞毒的代价，惨烈而真实。
他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吞毒变强”——这一次，他是用跌落的修为和一道消不去的毒痕，才堪堪保住了自己的神智，没让鼎中的东西借机抬头。
“哥……”叶玲珑守在一旁，眼睛哭得通红，“你这样，还怎么上台啊……”
叶辰撑着身子坐起，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却笑了。
他抬起手，腕间那几缕以假乱真的“毒纹”青黑刺目，任谁来看，都是一个已中剧毒、油尽灯枯的将死之人。
“他们要的，不就是这个么？”叶辰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墨色左瞳幽冷，“叶峰以为我今日必死，必会骄狂轻敌；高台上那些人，以为鼎中‘那位’要借机苏醒，必会放松最后一分警惕。”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我站不起来的擂台——”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才是我翻盘，最好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空了大半的手，忽然低低笑出了声。别人养精蓄锐是为了擂台上多一分胜算，他倒好，决赛前夜，自己把自己打成了一个废人。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都藏在最不起眼的鞘里——叶峰要的是他死，他要的，却是叶峰在最高处、最得意的那一刻，摔得粉身碎骨。
辰时将近，叶府的方向，已隐隐传来三声催擂的鼓响。
而几乎同一刻，三十里外乱葬岗的新坟前，那道沙哑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
“毒已入腹。今日，便看看这口养了十六年的鼎——”
“能为我，吞出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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